天擦黑的时候,雪粒子又飘起来了,打在窗玻璃上,沙沙的响。
楚风坐在客栈房间里,没开灯。桌上的怀表指针指向六点四十,表蒙子有道细裂纹,看时间时得偏着头。林婉柔织的那件毛线背心穿在身上,有点扎脖子,新毛线都这样。
他在等。
等傅作义那边的话。
方立功在隔壁房间踱步,脚步声透过薄薄的板壁传过来,一步,两步,三步,然后停住,接着又走——像笼子里的兽。
孙铭出去了,说是去“老陈羊汤馆”吃口热乎的。但楚风知道,他是去听“账房”今天最后的汇总。
走廊里传来店伙计送热水的脚步声,木拖鞋踩在旧地板上,“踢踏踢踏”,由远及近,在门口停了停,又“踢踏踢踏”地远了。
楚风起身,走到窗边。
胡同里已经掌灯了。对面那家杂货铺门口挂了盏煤油风灯,玻璃罩子熏得发黄,光晕昏昏的一团。卖烤白薯的老头收了摊,推车走的时候,轮子在冻硬的地上碾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,很长,慢慢淡了。
然后他看见了孙铭。
从胡同口进来,走得不快,毡帽上积了层薄雪。走到杂货铺门口时,他停下,假装看挂在檐下的干辣椒串,手伸过去摸了摸——这是暗号:没事。
楚风退回桌边,重新坐下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,敲门声,三轻一重。
“进。”
孙铭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子外面的寒气,还有羊汤的膻味。他脱下毡帽,在手里磕了磕,雪粒子落在地上,很快化成深色的水渍。
“团座。”
“说。”
“‘账房’那边汇总了。”孙铭从棉袄内袋掏出那个小本子,没翻开,像是已经背熟了,“今天一天,傅作义见了三拨人:上午是李文,吵了半个时辰,声音大得外头站岗的都能听见。中午是杜任之,谈了不到一刻钟。下午……单独见了警备司令部的王副官,这人管着傅作义官邸的内卫。”
楚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:“李文吵什么?”
“还是要打。”孙铭说,“说手底下三个师的弟兄不能白跟了这些年,说哪怕突围去绥远,也好过在这儿……‘缴械’。”
“傅作义怎么说?”
“傅作义没说话。”“账房’的人离得远,听不真,但看见李文出来时,脸是青的。”
楚风点点头。
那就是还没谈拢。或者说,傅作义还在犹豫。
“还有,”孙铭顿了顿,“‘汲古阁’那边,今天中午送饭进去,送的是两人份。但傍晚伙计出来倒泔水时,桶里只有一份的碗筷。”
楚风手指停住了。
“另一份呢?”
“没见着。”孙铭说,“要么人还在里头没吃,要么……从别的路子走了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煤球炉子里的煤块“噼啪”爆了一声,火星子从铁皮缝隙里溅出来几点,很快暗了。
“团座,”方立功从隔壁过来了,手里拿着份电报稿,“家里来的。问北平进展,还有……李云龙缴获的那些无线电零件,是就地拆了研究,还是运回来?”
楚风没接电报,反问道:“你怎么看?”
方立功愣了愣:“我?这……无线电的事儿我不懂啊。不过老李那脾气,要是好东西到了手不让他立马摆弄,他能急得跳脚。”
楚风居然笑了笑。
“那就告诉他,”他说,“零件分三份:一份拆了研究,一份备用,剩下一份……让他想法子,看能不能攒出个能用的电台来。西北地广,以后通讯是个大问题。”
“是。”方立功低头记,钢笔尖划在纸上,沙沙的。
窗外的雪好像大了些,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密了。
“团座,”孙铭又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,“还有件事儿。杜任之那边……托人递了话,想私下见您一面。”
楚风抬眼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晚。九点。地点……”孙铭报了个地名,是西城一条小胡同里的茶舍,很偏。
“几个人?”
“就他一个。说是不带随从。”
楚风沉默了片刻。
“去。”他说,“但咱们得带人。孙铭,你安排两个机灵的,提前一个时辰去那茶舍,前门后巷都看住了。不要惊动,就扮成街坊。”
“是。”
孙铭转身要走,楚风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小铁盒,推过去,“拿着。”
孙铭打开,里头是两支盘尼西林,油纸包着。
“团座,这……”
“以防万一。”楚风说,“北平这潭水,比咱们想的深。李文敢在傅作义眼皮底下囤炸药,就没什么不敢干的。”
孙铭把铁盒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那里已经有一个了,是林婉柔给的。两个铁盒碰在一起,轻微地“咔”一声。
他走了。
方立功还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电报稿,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老方,”楚风忽然说,“你说,咱们这趟来,像不像……走钢丝?”
方立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底下是万丈深渊,”楚风自顾自说,“左边有人想砍绳子,右边有人想晃绳子。咱们手里就一根竿子,还得尽量走得稳,走得直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煤球炉子边,伸手烤火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一半明,一半暗。
“可这根绳子,”他轻声说,“牵着的不光是咱们的命,还有北平城里这两百万老百姓的安稳日子,有傅作义那二十万弟兄的前程,有……将来这个国家能不能少流点血,早点站起来。”
炉火“噼啪”又响了一声。
方立功终于憋出一句:“团座,我就是……心里没底。这谈判的事儿,弯弯绕绕太多,不如打仗痛快。一枪一个子儿,打没打中,立马就知道。”
楚风笑了。
“是啊,”他说,“可有些仗,不能用枪打。”
晚上八点五十,楚风和孙铭出了客栈。
没走正门,从后院的矮墙翻出去的——墙头积了雪,孙铭先翻过去,伸手接楚风时,楚风脚下一滑,膝盖磕在砖棱上,棉裤“刺啦”一声,裂了道口子。
“没事。”楚风摆摆手,拍了拍雪沫子。
胡同里黑,只有远处一点路灯的光,昏黄得像隔了层毛玻璃。两人贴着墙根走,脚步声被雪吸收了,闷闷的。
茶舍在西城根底下,门脸小,挂个破灯笼,上头写着“清心”二字,墨迹都淡了。推门进去,一股子陈年茶叶的涩味混着煤烟味。
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,正在柜台后头打盹,听见门响,抬了抬眼皮:“客官几位?”
“约了人。”楚风说。
老头也不多问,下巴朝里间一扬。
里间更小,只摆得下一张方桌,两条长凳。杜任之已经坐在那儿了,穿着件普通的灰布棉袍,没戴军帽,头发梳得整齐,但鬓角已经白了。
桌上摆着一壶茶,两只粗瓷杯。
“楚将军,”杜任之站起身,没握手,只是抱了抱拳,“请坐。”
楚风在他对面坐下。孙铭没坐,退到门边,背靠着门板——这样既能听见里头的动静,又能盯着外头。
茶倒出来,是便宜的茉莉花茶,碎叶子多,浮在面上。
“地方简陋,”杜任之说,“委屈楚将军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