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碍事。”楚风端起茶杯,没喝,只是暖手,“杜参谋长深夜约见,是有要紧事?”
杜任之没立刻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,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很低:
“傅总司令……下午给我看了那份协议草案。”
楚风不动声色:“哦?”
“条件……比我想的宽厚。”杜任之说,“军队改编,保留建制;军官量才录用;愿意走的,发路费。北平城,一砖一瓦,都要保全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楚风:“这是楚将军的意思?”
“是大家的意思。”楚风说,“仗打够了,该为老百姓想想了。”
杜任之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道理我懂。”他说,“可楚将军,您知道李文今天下午在干什么吗?”
楚风等着。
“他在‘汲古阁’。”杜任之一字一句,“和他在一起的有五个人:两个是他的贴身警卫,一个是军需处副处长,还有两个……是南京那边派来的,挂着‘国防部视察’的名头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煤球炉子通风口的“呼呼”声。
“他们在清点炸药。”杜任之说,“一共十二箱,TNT,美国货。还有四挺轻机枪,两百枚手榴弹。”
楚风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。
“目标是?”他问。
“三个。”杜任之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傅总司令官邸。第二,东城的两个大粮仓。第三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楚风替他说下去:“第三,我们住的客栈。”
杜任之深吸一口气,点头。
“时间定在明晚。”他说,“如果傅总司令在明天的全体会议上,正式表态接受和谈条件,他们就动手。先炸粮仓制造混乱,趁乱袭击官邸,同时……解决掉您。”
他说“解决”两个字时,声音有点抖。
楚风没说话。
他看着桌上那盏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,灯罩熏得发黑,有一处裂了,用纸糊着。
“杜参谋长,”他终于开口,“您告诉我这些,是为什么?”
杜任之笑了,笑得很苦。
“我十七岁从军,跟了傅总司令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打过军阀,打过日本人,身上三处枪伤。我不怕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怕……死了,还让人戳脊梁骨,说我是个祸害北平的罪人。”
茶凉了。
楚风端起茶杯,把冷茶慢慢喝完。茶叶的涩味在舌根蔓延开,有点苦。
“杜参谋长,”他说,“谢谢您。”
杜任之摆摆手。
“我只有一个请求,”他看着楚风,“如果……如果明天傅总司令决定和谈,而李文真要动手,请您……尽量别在城里开火。老百姓经不起再乱了。”
楚风站起身。
“我答应您。”
他走到门口,孙铭拉开门。外头的冷风灌进来,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。
“楚将军,”杜任之在他身后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楚风回头。
“李文身边,有个参谋,姓赵,保定人。”杜任之说,“他老娘和妹妹,去年逃难到北平时,是咱们的人……暗中接济的,给了粮食和住处。这事儿,李文不知道。”
楚风眼神动了动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回客栈的路上,雪下得更大了。
雪花片子密密的,打在脸上,化开,冰凉。胡同里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哪家留声机放的京戏,咿咿呀呀的,被风雪扯得断断续续。
走到离客栈还有两条胡同的地方,孙铭忽然拉住楚风。
“等等。”
他侧耳听了听。
风声,雪声,还有……很轻的、踩雪的声音,从旁边一条岔道里传来。
孙铭把楚风往墙角的阴影里一推,自己闪身到另一侧,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。
那脚步声近了。
是一个人,走得慢,脚步有些拖沓。然后,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岔道里拐出来——是那个卖烤白薯的老头,推着空车,车轴辘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痕。
他经过时,朝阴影里看了一眼。
眼神对上了。
老头什么也没说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推着车,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走,消失在风雪里。
孙铭松了口气。
“是‘账房’的人。”他低声说,“扮成卖烤白薯的,在这片转悠三天了。”
楚风从阴影里走出来,拍了拍肩上的雪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继续走。
快到客栈后墙时,楚风忽然说:“孙铭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天一早,你去找‘账房’,让他给那个赵参谋传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楚风在风雪里停住脚步。
“就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‘你老娘腌的咸菜,很好吃。妹妹的伤寒,好了吗?’”
孙铭愣了愣,随即明白了。
“是。”
翻墙回客栈时,楚风那条棉裤的裂口又扯大了些,冷风直往里灌。他爬上床,和衣躺下,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渍影子。
外头风雪呜咽。
他摸了摸胸口,毛线背心底下,是林婉柔的字条。
还有五个时辰,天就亮了。
还有十个时辰,就是傅作义的全体会议。
还有……
他闭上眼睛。
耳朵却还竖着,听着窗外的风声,雪声,和这座古城在深夜里,沉重而缓慢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