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开始拆鞭炮。红纸裹得紧,得用指甲一点点抠开,里头的黑火药洒出来,落在桌上,细细的一层。他包得很小心,手指头粗,红纸又脆,包了两包就出汗了。
“团座,”他忍不住问,“这到底要干啥用啊?”
楚风没回头。
“一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
下午三点二十分。
孙铭又出去了一趟,回来时脸色更沉。
“会议还没散。”他说,“但‘账房’的人从怀仁堂后厨打听到,里头吵得很凶。李文拍了桌子,傅作义没说话。杜任之出来上了趟厕所,脸色很难看。”
“那两个南京来的呢?”楚风问。
“还在‘汲古阁’。”孙铭说,“但棕色皮箱打开了,里头是……电台。小型的,美国货。”
楚风转过身。
“他们在发报?”
“发了两次。”孙铭从怀里掏出张纸条,上面是用铅笔匆匆记下的数字,“第一次是三点整,发了十二组码。第二次是三点十分,发了八组。咱们的人破译不出来,但看长度,像是坐标和……时间。”
楚风接过纸条。
数字很潦草,有的还被汗渍晕开了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走到桌边,摊开那张北平老地图——是“账房”给的,民国初年绘的,街道画得歪歪扭扭,但主要建筑都有。
手指在地图上移动。
从“汲古阁”开始,往东,是傅作义官邸。往南,是东城的两个大粮仓。往西……
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停在他们住的这条胡同。
“时间呢?”他问。
“第二次发报的最后两组数字,”孙铭说,“是‘1700’。”
下午五点。
楚风看了眼怀表:三点四十。
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。
“孙铭,”他说,“你带两个人,现在去傅作义官邸后巷。不用进去,就在巷口守着。如果看见有人拎着箱子或者包袱往里走,不用拦,跟着,看他们放哪儿。”
“是!”
“老方,”楚风转向方立功,“那些红纸包,给我。”
方立功把包好的火药包递过去,一共六个,小小的,捏在手里轻飘飘的。
楚风接过,揣进大衣内袋。
“你留在客栈。”他说,“如果五点半我还没回来,你就带着所有电报和文件,从后院墙翻出去,去‘老陈羊汤馆’找‘账房’,他会安排你出城。”
方立功脸白了:“团座,您要去哪儿?”
楚风没回答。
他穿上大衣,戴好帽子,走到门口。
“记住,”他回头说,“五点半。”
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胡同里的雪被踩实了,亮晶晶的,有点滑。楚风走得不快,像个普通的行人。路过那个雪人时,他停下看了看,伸手把歪了的胡萝卜扶正了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胡同口,他向右拐,沿着大街往西走。街上人多起来了,下班回家的,买东西的,黄包车在雪地里碾出深深的车辙。
他走进一家茶馆。
不是昨天见杜任之的那家,是家大茶馆,两层楼,人声鼎沸。跑堂的迎上来:“客官几位?楼上雅座?”
“一位。”楚风说,“靠窗。”
他被引到二楼临窗的位置。窗外是街景,对面是家绸缎庄,招牌上的金字在雪后阳光下晃眼。
茶上来了,是龙井,叶子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。
楚风没喝。
他看着窗外。
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看着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把子慢慢走过。看着两个穿学生装的姑娘手挽手笑着跑过去,围巾在风里飘。
看着这座古城,普通的一个冬日傍晚。
怀表在口袋里,秒针走动的声音,透过布料传出来,轻轻的,“咔,咔,咔”。
像心跳。
他端起茶杯,终于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。
但正好。
下午四点五十分。
孙铭从傅作义官邸后巷的阴影里闪出来,快步走向茶馆。他上楼时,脚步很重,踩得木楼梯“咚咚”响。
跑到楚风桌前,他喘着气,压低声音:
“团座,有人去了。两个,穿棉袄,拎着个藤条箱。箱子里……是炸药。他们放在了官邸后墙根的排水沟里,用枯草盖着。”
楚风点点头。
“人呢?”
“放了就走,没停留。”
“箱子呢?”
“带走了。”
楚风放下茶杯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你去吧,按原计划。”
孙铭看了他一眼,想问什么,但终究没问,转身下楼了。
楚风继续坐在窗前。
他看着窗外的天色,从亮白变成灰白,再变成淡淡的橘黄——是夕阳的颜色,透过云层,染在雪地上。
很美。
他摸了摸大衣内袋,那些红纸包还在,硬硬的六个小疙瘩。
怀表指针指向五点十分。
还有五十分钟。
他拿起茶杯,把剩下的冷茶喝完。
茶叶的涩味在嘴里漫开。
很苦。
但很真实。
就像这个傍晚。
就像这座城。
就像……他正在做的事。
窗外,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,沉沉的,在暮色里传得很远。
天,真的要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