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,把笔递还给学生:“笔不错,好好用。”
学生愣愣地接过本子,看看那八个字,又看看楚风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,眼眶先红了。他猛地鞠了一躬,转身挤回人群里,把本子紧紧抱在胸口。
像抱着什么宝贝。
李云龙在旁边咂嘴:“啧,老楚,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了。赶明儿我也得练练字,不然以后给人签名,画个圈都不圆。”
楚风没笑。
他把钢笔收起来,手指摩挲着笔帽上粗糙的铜面。这笔是好多年前的了,那时候……还在太原?
记不清了。
广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变成有节奏的口号。军乐队开始演奏,进行曲的调子嘹亮,铜管乐器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。
楚风看着那些乐手。
他们穿着崭新的军礼服,站得笔直,腮帮子鼓着,吹得很卖力。有个小号手,看着也就十七八岁,吹到高音时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。
真年轻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学生说的话:“我以后也要造飞机!造大炮!”
造飞机大炮是为了什么?
为了再也不用听这样的礼炮?
还是为了……让这样的礼炮,永远只是礼炮?
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站在这里,站在十月的阳光下,站在几十万人的欢呼声里,手心里还残留着林婉柔冰凉的触感,鼻腔里还萦绕着淡淡的硝烟味——
这一切,真实得有点不真实。
像是做了很长的一个梦,从苍云岭那个炮声隆隆的早晨开始,一路颠簸,一路厮杀,一路失去,一路得到,终于走到了这个早晨。
梦该醒了。
可醒了之后呢?
“楚风。”林婉柔又轻声叫了他一声。
他转过头。
林婉柔没看他,目光落在广场上,落在那些欢呼的人群里。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,睫毛很长,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石头今天在学校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“他们也要组织听广播。老师说,要让他们记住今天。”
楚风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是该记住”,或者“他们这一代,不用再像我们那样记住了”。
但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说不出口。
有些事,有些味道,有些声音,是刻在骨头里的,忘不掉,也不该忘。
礼炮声好像又在他耳朵里响起来了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不是五十四响。
是更多,更多,数不清的炮声,从记忆深处涌上来,炸开在耳边。
他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广场还是那个广场,红旗还在哗啦啦地响,欢呼声依旧如潮。
只是风里的硝烟味,好像又浓了一点。
不,不是好像。
是真的浓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东边。礼炮阵地那边的烟还没散,被风吹着,正往这边飘。淡青色的烟,在蓝天下拉出长长的尾巴,像一道伤疤,正在慢慢愈合的伤疤。
“老楚,”李云龙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说,这礼炮用的火药,是咱自己造的不?”
楚风看了他一眼。
李云龙眼睛瞪得老大,一副“你快告诉我”的表情。
“有的是,”楚风说,“有的……还是缴获的存货。”
“嘿!”李云龙一拍大腿,“我就说嘛!听这动静,有几声特别脆,跟咱兵工厂刚试出来的那批一个味儿!”
他说得兴奋,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楚风脸上。
楚风往后仰了仰。
目光却还落在东边,落在那些正在散去的硝烟上。
自己造的火药。
缴获的火药。
混在一起,炸出同样的声响,为了同一个今天。
这大概就是……历史吧。
乱七八糟的,混着血和泥和希望,一路跌跌撞撞,走到了这里。
他伸出手,接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梧桐叶。
叶子黄了,边缘卷着,叶脉清晰得像老人的手纹。
他捏着叶柄,转了一圈。
然后松开手。
叶子打着旋儿落下,落在观礼台的地板上,混在一地脚印和尘灰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李云龙和赵刚都听见了。
林婉柔转过头看他。
“典礼还没完。”赵刚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楚风说,“可我站不住了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腿真的有点麻,从脚底板往上窜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可能是站得太久,也可能是……别的什么原因。
李云龙张嘴想说什么,看了看楚风的脸色,又闭上了。
四个人慢慢退出观礼台前排。
往外走的时候,楚风回头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广场上,红旗如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