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风转头。
是个年轻人,戴着眼镜,白大褂,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。他看起来很紧张,手指捏着笔记本边缘,捏得指节发白。
“你是?”楚风问。
“报、报告部长!”年轻人立正,差点把笔记本掉地上,“我叫沈明轩,‘歼-1’项目组的,负责气动数据分析。我……我来看看原型机的发动机改装情况。”
他说得很快,像背书。
楚风点点头:“看吧。不过别影响老师傅干活。”
沈明轩连连点头,凑到发动机前,眼睛瞪得老大,恨不得把每个零件都刻进脑子里。他掏出尺子,想量什么,又不敢伸手,手在半空中悬着,像个笨拙的雕塑。
李云龙在旁边乐了。
“小伙子,”他凑过去,“别光看,摸摸。这铁家伙又不会咬人。”
沈明轩吓了一跳,转头看李云龙,又看楚风。
楚风点头:“摸吧。小心别碰刚修好的地方。”
年轻人这才小心翼翼伸出手,手指轻轻碰了碰发动机的进气口。凉的。他缩回手,又伸出去,这次胆子大了点,摸了摸叶片边缘。
“这材料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应该是铝镁合金,但热处理好像不太一样……”
他完全沉浸进去了,嘴里嘀嘀咕咕,全是专业术语。
老师傅敲完最后一下,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。看见楚风,他愣了一下,赶紧放下榔头:“部长!”
“没事,您忙。”楚风说,“这叶片能修好吗?”
老师傅看看那叶片,又看看手里的榔头。
“修是能修,”他说,“但也就是凑合用。这材料太脆,敲狠了怕裂,敲轻了又掰不回来。而且就算修好了,寿命也长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一句:“要是能换新的就好了。”
楚风没说话。
他知道。什么都知道。新材料还在实验室里,生产线还没影,苏联的援助清单上有,但什么时候到,到多少,都是未知数。
可时间不等人。
“先修着。”他说,“新叶片已经在试制了,很快。”
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。
但老师傅点点头,没多问,又弯腰干活去了。
沈明轩还在那儿研究发动机,笔记本上已经画满了草图。王振翼走过来,低声对楚风说:“部长,那边有几架‘疾风’改装的侦察型,要不要看看?”
楚风跟着他走。
机库最里面,光线暗些。三架飞机停在那儿,机身上加装了额外的相机舱,鼓出来一块,像长了瘤子。漆也是新喷的,但喷得粗糙,能看见刷子留下的痕迹。
“这些都是能飞的。”王振翼说,“虽然老了点,但做训练、侦察,还能顶一阵。”
楚风看着那些飞机。
它们静默地停在阴影里,机身线条早已过时,蒙皮上满是修补的痕迹。可它们还活着。还能飞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晋西北的山沟里,第一次看见自己拼凑出来的那架“雏鹰”侦察机。也是这么破,这么勉强,可就是飞起来了。
“它们会有新任务的。”楚风说。
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荡了一下。
李云龙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些飞机。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老楚,你说……等咱们的‘歼-1’真造出来了,这些‘老伙计’是不是就该进博物馆了?”
楚风没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一架飞机旁,伸手,这次真的摸了上去。
蒙皮冰凉,粗糙,有细小颗粒感。油漆还没干透,有点黏手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李云龙转头看他。
“它们会教出新的飞行员。”楚风继续说,手指轻轻划过机翼边缘,“会带着新手第一次上天,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飞行。然后等新手长大了,开上‘歼-1’了,这些‘老伙计’才会退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它们退下来,也不是进博物馆。”
“那去哪儿?”
“进心里。”楚风说,“进每个飞过它们的人的心里。就像你永远记得你的第一把枪,记得它卡壳的时候,记得它救你命的时候。”
他收回手。
手指上沾了点灰,还有一点点未干的油漆,灰色的。
他搓了搓手指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转身往外走。
机库大门外,阳光更刺眼了。楚风眯起眼,等视线适应。
远处跑道上,有架飞机正在滑行。看轮廓,还是“疾风”。引擎声闷闷的,像个老人在咳嗽。
它加速,抬头,离地。
飞起来了。
虽然笨拙,虽然慢,但确实飞起来了。在蓝天上划出一道弧线,翼尖在阳光下一闪。
楚风仰头看着。
直到那架飞机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云层边缘。
“它去哪儿?”李云龙问。
“训练空域。”王振翼回答,“带新飞行员做适应性飞行。”
楚风低下头。
机库门口的阴影里,停着一辆卡车,车上装着几捆帆布,还有工具箱。一个地勤兵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,动作很轻,怕碰坏了什么。
帆布掀开一角。
楚风看见里面露出的东西。
是新的军徽贴纸。
红五星,黄边,一摞一摞的,还没拆封。
在阳光下,红得特别正。
像血。
也像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