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……对的。”他声音发干,“钱先生,您……您怎么做到的?”
钱教授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把算盘轻轻放回桌上,端起面前的茶碗。茶已经凉了,他喝了一口,皱皱眉,还是咽下去了。
“小王,”他说,“你老家是江西的吧?”
“啊?是……是的。”
“当年红军长征,过你们那儿吗?”
“过。我爷爷说过,在我们村住过一晚上。”
“嗯。”钱教授点点头,“那你知道,他们当时用的地图,是什么样的吗?”
小王摇头。
钱教授从自己随身带的布包里,掏出个东西。
是个笔记本。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地图——用铅笔画的,线条歪歪扭扭,比例不准,有些地方用红笔标着“此路不通”“有敌哨”。
“这是我一个老同学留下的。”钱教授说,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,“他是搞地质的,抗战时跟着部队转移。没有现成的地图,就自己画。用脚步量,用眼睛看,用脑子记。”
他停在一个标着“沼泽”的地方。
“这儿,”他说,“他们走过去的时候,牺牲了三个同志。陷进去了,拉不上来。”
茶馆里很安静。
只有窗外风吹过银杏树的声音,沙沙的。
“后来我问他,”钱教授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说,你画这图,准吗?他说,不准。但总比没有强。有了这张图,后面的人就知道,这儿有沼泽,得绕开走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,看着桌边这几个年轻人。
“咱们现在干的这事儿,”他说,“就是在画一张新地图。一张……谁也没画过的地图。没有现成的资料,没有可靠的参数,甚至不知道前面到底是沼泽还是平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总得有人画,对吧?”
没人说话。
小王低头看着自己的算盘,手指轻轻摸着珠子。珠子凉凉的,滑滑的。
“算盘是慢,”钱教授又说,这次声音温和了些,“但它准。一步一步,扎扎实实,打出来的数字,心里踏实。不像那些机器——”他指了指窗外,远处能看见新建的工厂轮廓,“机器快了,可万一它错了呢?你连怎么错的都不知道。”
小李忽然开口:
“钱先生,您当年在巴黎……用的也是算盘吗?”
问题问出来,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。
钱教授却笑了。
笑得很淡,眼角皱纹深深。
“巴黎啊……”他望向窗外,目光穿过破旧的窗纸,望向很远的地方,“居里实验室里,当然没有算盘。他们有最好的天平,最精密的计数器。但是——”
他转回头。
“但是有一次,仪器坏了。要等一个礼拜才能修好。我急着要一组数据,等不及。怎么办?”
他拿起铅笔,在纸上随手画了个草图。
“我找了个咖啡馆,问老板借了支笔,几张纸。用最笨的办法,手算。算了整整两天,咖啡馆打烊了,我就在路灯底下算。最后算出来的结果,和仪器修好后测出来的,误差不到千分之三。”
他把铅笔放下。
“从那以后我就知道,”他说,“机器是好,但人脑子里的东西,更靠得住。”
茶馆里又安静下来。
只有算盘珠子偶尔碰撞的轻响。
楚风坐在门口,茶碗里的热气早就散尽了。碗壁冰凉,握在手里,寒气顺着掌心往胳膊里钻。
他看见钱教授重新戴上眼镜,拿起铅笔,继续在纸上写。那几个年轻研究生也不再争论,低下头,各自扒拉着算盘。
噼啪,噼啪。
声音重新响起来,比刚才更沉稳,更有节奏。
赵老板跛着脚走过来,给楚风添水。水壶是铜的,很旧了,壶嘴有些漏水,倒水时滴滴答答的。
“这些先生,”赵老板小声说,用下巴指了指里面那桌,“每次来,一坐就是一天。中午就吃我这儿两个窝头,一碗白水。”
楚风点点头。
“不容易。”赵老板又说,声音更低,“我虽然不懂他们算的是啥,但看那架势……是大事。”
楚风看着碗里新添的热水。
水面晃晃荡荡的,映出头顶房梁模糊的影子。
“是啊,”他说,“是大事。”
赵老板没再说什么,跛着脚走开了。
楚风端起茶碗,慢慢喝着。茶很涩,茉莉花香早就淡得几乎闻不到了。但他喝得很仔细,一口一口,像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窗外,那片银杏叶终于落地了。
悄无声息的。
离开茶馆时,已经是下午。
楚风走到门口,掀开布帘。阳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睛。
身后,算盘声还在响。
噼啪,噼啪。
像心跳。
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昏暗的光线里,那几个伏案的身影,和桌上那些摊开的纸、那些油亮的算盘,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。
既古老,又崭新。
既笨拙,又……充满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力量。
楚风放下布帘,走进阳光里。
胡同里,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正推着车走过,草靶子上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,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孩子们围过去,叽叽喳喳。
很平常的下午。
楚风看着,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,往胡同深处走去。
脚步很稳。
身后,茶馆里的算盘声渐渐远了,融进了市井的喧嚣里。
像水滴汇入河流。
无声无息,却又……无处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