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说话。
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,咀嚼的声音,窗外的风声。
夜里,楚风躺在床上的时候,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。
很轻的动静。
他起身,披上衣服,走到石头房门口。门虚掩着,从门缝里看进去,石头没睡,坐在书桌前。
书桌上摊着几张纸。
纸上画着火箭,画着飞机,还写满了算式。台灯的光晕黄黄的,照在孩子的侧脸上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石头在画画。
画得很认真。
楚风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,轻轻关上门。
回到卧室,林婉柔也没睡。
她侧躺着,背对着门。楚风躺下时,感觉枕头有点湿——她哭过了,但没出声。
他伸手,揽住她的肩。
林婉柔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。她转过身,把脸埋在他胸前。没哭出声,但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楚风没说话。
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像拍孩子。
拍了一会儿,林婉柔平静下来。她没动,还是那样躺着,声音闷闷的:
“我怕。”
两个字。
很轻。
“我知道。”楚风说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林婉柔的声音有点哽,“你不知道我这些年在医院里,见过多少……多少抬进来的孩子。有的比石头还小,浑身是血,喊妈妈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楚风的手停在她背上。
“我们拼命,”林婉柔继续说,声音抖得厉害,“不就是为了让他们……不用再拼命吗?为什么现在……”
“因为我们还没拼完。”楚风打断她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们这代人,还没把路彻底铺平。还得再铺一段,他们才能……真正有的选。”
林婉柔不说话了。
她抬起手,摸了摸楚风的下巴。胡茬很硬,扎手。
“石头还小,”她说,“他不该想这些。”
“该想。”楚风说,“早点想清楚,比糊里糊涂上战场强。”
“万一他真去了呢?”
“那就去。”楚风说,“但我会告诉他,打仗不是儿戏,会死人,会残废,会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事。让他知道厉害,再让他选。”
林婉柔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
“你太狠心了。”
“不是我狠心。”楚风说,“是这世道还没到能让人心软的时候。”
窗外,风停了。
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,清冷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银线。
林婉柔慢慢坐起来。
她看着那道月光,看了很久。
“楚风,”她说,“如果我们这代人拼完了,他们那代人……真的能过上不用选择的日子吗?”
楚风也坐起来。
他看着窗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得很诚实,“但总得有人去拼,去试。不然连‘可能’都没有。”
林婉柔不说话了。
她重新躺下,背对着他。
楚风也躺下。
两人都没睡。
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。裂缝很细,像用铅笔轻轻画上去的。
但一直在那儿。
第二天早上,石头起得很早。
他洗脸时,楚风在刮胡子。刮胡刀是老式的,刀片要自己换,楚风手笨,经常刮破。今天又刮破了,下巴上贴了张小纸片,纸片慢慢被血浸红。
石头看着,忽然说:
“爸,我昨晚想过了。”
楚风停下动作,从镜子里看着他。
“嗯?”
“我先不报名。”石头说,声音很认真,“我把数学学好,把物理学好。等我真的弄明白了火箭是怎么飞的,飞机是怎么造的,再决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您说得对,”他说,“得想清楚是为了什么。”
楚风看着镜子里的儿子。
看了几秒。
然后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早饭还是窝头,白菜汤。
吃饭时,石头说:“爸,您昨晚说每天教我一道题,还算数吗?”
“算数。”楚风说,“从今天开始。”
“那第一题是什么?”
楚风放下筷子,从口袋里掏出支铅笔——是昨天从办公室带回来的,笔头有点秃。他在桌面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,画了个简单的图形。
一个三角形。
“今天讲这个。”他说,“勾股定理。打仗时用来测距离,造火箭时用来算轨道。都一样。”
石头凑过去看。
很认真。
林婉柔在旁边看着,看着父子俩的头凑在一起,看着楚风粗糙的手指捏着铅笔,在桌面上慢慢画线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。
照在桌面上,照在那道简单的三角形上。
也照在石头专注的脸上。
她忽然觉得,也许这样……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