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防部大楼的走廊长得让人心慌。
李云龙走在这条走廊上,感觉浑身不自在。地板是大理石的,擦得能照出人影,他那双沾满前线泥灰的军靴踩上去,“咔、咔、咔”,声音又响又脆,像在打谁的耳光。
军装是新发的——回国前在丹东临时领的,深绿色,布料挺括,穿着却硌得慌。特别是领子,浆得太硬,磨得他脖子发红。他边走边不自觉地伸手去松领扣,扣子却扣得死紧,指甲抠了半天没抠开。
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。
门上挂着牌子:“作战部”“情报处”“装备司”……字是烫金的,在日光灯下亮得晃眼。偶尔有门打开,里面走出来的人也都穿着笔挺的军装,手里拿着文件,走路轻快,说话声音压低着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没人认识他。
或者说,没人认出他。
他走过时,那些年轻参谋投来的目光都是陌生的、礼貌的、带着点审视的。好像在打量一件刚从仓库里搬出来的旧装备,评估它还能不能用。
李云龙闷头往前走。
腿有点疼——那块弹片还没取出来,医生说位置太深,靠近神经,要等炎症消了再说。平时不觉得,一走这种光溜的地板,就感觉右腿使不上劲,每一步都微微拖着。
终于走到那扇门前。
门牌上写着:“副部长办公室”。
他停住,深吸了口气。抬手想敲门,又放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。军装袖子短了一截——他个子不高,但胳膊粗,新军装的袖口卡在小臂上,露出手腕上一道新鲜的伤疤。疤是铁丝网刮的,已经结痂了,黑红黑红的,像条蜈蚣。
他用力扯了扯袖子,没扯长。
算了。
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隔着门传来,有点闷。
李云龙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里很亮。窗户很大,朝南,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深红色的木地板上投出大片大片的光斑。窗边摆着几盆绿植——君子兰,叶子油亮油亮的,长得很好。
楚风坐在办公桌后面。
正低头看文件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两人对视。
有那么两三秒钟,谁也没说话。
李云龙站在门口,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能看见他皮肤黝黑粗糙,脸颊瘦得凹进去了,颧骨高高凸起。眼窝深陷,眼圈发黑,但眼睛很亮,亮得吓人。
楚风慢慢站起来。
他绕过办公桌,走过来。脚步很轻,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走到李云龙面前,停住。
上下打量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。
李云龙咧开嘴笑了,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:“前线伙食,能胖才怪。”
“腿呢?”楚风目光落在他右腿上。
“没事。”李云龙下意识地站直了些,“让美国飞机‘亲’了一口,小意思。比当年打鬼子那会儿轻多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但楚风看见,他说这话时,右手不自觉地在大腿外侧按了一下——正好是伤处的位置。
“坐。”楚风指了指沙发。
沙发是皮的,棕黄色,有些地方磨得发白了。李云龙坐下时,沙发发出“吱”的一声,像在叹气。他身体陷进去,感觉整个人被包裹住了,更不自在。
楚风走到饮水机旁,倒了杯水。水是凉的,他用两个杯子来回倒了倒,让水温一些。然后端着走过来,放在李云龙面前的茶几上。
茶几是玻璃的,
李云龙的目光落在地图上。
他盯着看了几秒,然后伸手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。
用红布包着的。
布是旧军装撕下来的,洗得发白,边角都毛了。他一层层打开,动作很慢,像在拆什么珍贵的文物。
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一枚徽章。
美军的飞行员徽章,银色的,中间是个展翅的鹰,边缘有些扭曲变形——应该是被什么击中了。
“缴获的。”李云龙说,把徽章推到楚风面前,“那小子跳伞了,没抓着。飞机栽山里了,炸了。这个……给你儿子玩。”
徽章躺在玻璃茶几上,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边缘有些锋利,变形的地方翘起来,像片小小的刀片。
楚风没动。
他看着那枚徽章,看了很久。然后伸手,拿起来。
很轻。
但握在手里,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怎么打下来的?”他问。
“高射机枪。”李云龙说,身子往后靠了靠,“那狗日的飞得太低了,想扫射咱们的运输队。我让机枪手藏在树杈上——就那挺老式的,日本鬼子的九二式,改造过的,射程远了点。等它俯冲的时候,迎头打。”
他说得很简单。
但楚风能想象。
能想象那个飞行员俯冲时的嚣张,能想象机枪子弹打穿座舱盖时的火花,能想象飞机拖着黑烟栽下去时的巨响。
也能想象,那个跳伞的飞行员落地后,是怎么消失在朝鲜的山林里的。
“伤亡呢?”楚风问。
李云龙沉默了几秒。
“机枪点暴露了。”他说,“被后续的飞机扫射。两个战士……没了。”
他说“没了”两个字时,声音很平,像在说“吃饭了”。
但楚风看见,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慢慢握成了拳头。拳头很紧,指关节发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,很遥远,像在另一个世界。
楚风把徽章放回茶几上。
“老李,”他说,“这次回来,有任务给你。”
李云龙抬起头,眼睛亮了:“打哪儿?”
“不是打。”楚风摇摇头,“是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