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他模仿的是已经存在的东西。”楚风说,“‘米格-15’是别人设计好的,有图纸,有数据,照着做就行。可你做的这个——”
他拿起模型,指着那个失败的分离机构。
“这个,没人做过。你得自己设计,自己试,自己失败。”他看着石头,“这比照着做,难得多。”
石头不说话了。
楚风把模型还给他,站起来,走到田埂边上。他指着远处地平线——那儿能看见几个烟囱,正冒着白烟。
“看见那些烟囱了吗?”他问。
石头点头。
“那底下,是工厂。”楚风说,“有很多叔叔阿姨,正在努力造更好的材料,练更精的手艺。铝板,合金,特种胶水,精密车床……他们一点一点地弄,一点一点地进步。”
他转回身,看着石头。
“你的想法,将来有一天,他们能帮你实现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输了比赛,不怕。怕的是,因为输了,就不敢再想‘不一样’的东西。”
石头抬起头。
眼睛有点红,但没哭。
“爸,”他问,“第一个造出飞机的人……他的模型也摔过吗?”
楚风笑了。
“摔过。”他说,“摔过很多次。莱特兄弟——知道吗?他们第一次试飞,飞机只飞了十二秒,三十六米。然后摔了。修好,再飞,再摔。摔了无数次,才终于让飞机在天上待了五分钟。”
“那他们……不害怕吗?”
“怕。”楚风说,“但更怕不试。”
他又在田埂上坐下,从布兜里掏出水和干粮。水是凉白开,装在军用水壶里。干粮是窝头,硬邦邦的,掰开,递一半给石头。
两人默默地吃。
窝头很干,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。石头吃得很慢,眼睛还盯着那个摔坏的模型。
吃完,楚风说:“还想再试一次吗?”
石头犹豫了一下,然后用力点头:“想!”
“那好。”楚风从兜里掏出把小刀——是瑞士军刀,旧了,刀片有点锈。他接过模型,开始修。
先把瘪了的整流罩拆下来,用刀背轻轻敲平。断了的尾翼,削了根细木棍,用胶粘上——胶是他自己调的,鱼鳔胶,装在个小铁盒里,已经半干了,得用刀尖挖出来。
石头在旁边看。
看得很认真。
楚风的手很稳,但动作不快。他修得很仔细,每粘一个地方,都要等胶干一会儿,用手按着。
阳光慢慢西斜。
影子越拉越长。
修好了。
模型看起来……还是那个样子。粗糙,简陋,甚至比原来更丑了——新粘的木棍颜色不一样,胶水干了后留下一块块白痕。
但完整了。
“来。”楚风把模型递给他。
石头接过,走到发射架前。这次他自己装,自己调整角度。手有点抖,但很稳。
拉紧橡皮筋。
放手。
模型再次飞出去。
这次飞得直了些,高了点。但还是歪。在空中画了道弧线,然后……又栽进了麦田。
“啪。”
还是那声音。
石头跑过去捡。
这次摔得更惨。整流罩彻底瘪了,尾翼又断了,连箭体都裂了条缝。
他捡起来,走回楚风身边。
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手里的模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楚风:“爸,我下次……用竹子试试。竹子比芦苇硬。还有,胶……能不能用您实验室里那种,粘金属的胶?”
楚风看着他。
看了几秒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回去就给你找。”
他把剩下的窝头和水收进布兜,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该回家了。”
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麦茬地上,很长很长。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,白烟在橙红色的天空里慢慢消散。
走到公路边等车时,石头忽然说: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后……还是想造火箭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造那种能飞得很高很高,不会摔下来的火箭。”
楚风没说话。
他只是伸手,揉了揉石头的头发。
头发很软,被风吹得有点乱。
远处,传来火车汽笛声。
悠长,悠长。
在黄昏的空气里,
拖得很远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