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的航模比赛,是在周六下午。
操场边上临时搭了个台子,铺着红布——布有些旧了,洗得发白,边角还破了几个小洞。台上摆着两排桌子,桌子上是参赛的模型:飞机、火箭、滑翔机,大大小小,花花绿绿。
石头站在台下的人群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的“三级火箭模型”摆在最左边。那是他熬了三个晚上做出来的:用晒干的芦苇杆做箭体,废报纸糊的整流罩,尾翼是拆了旧木尺裁的。最费劲的是那套“分离机构”——用橡皮筋和细线做的,理论上飞到一定高度,第一节箭体会自动脱落。
他盯着评委。
评委是学校的物理老师王老师,还有从附近工厂请来的一个老木匠。王老师戴着眼镜,背着手,在桌子前慢慢走。走到石头模型前时,他停住了。
弯腰,看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个分离机构。芦苇杆“嘎吱”响了一声。
“这个,”王老师直起身,对老木匠说,“想法很新颖。但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石头知道那个“但”后面是什么。
王老师昨天在课堂上就说过:“同学们,模型比赛,比的是工艺,是完成度,是可行性。天马行空的想法很好,但咱们要先学会走,再学跑。”
老木匠凑过来看。他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还有木屑。他拿起模型,掂了掂,摇头:“太轻。飞起来不稳。这接头——”他指着箭体连接处,“用糨糊粘的?不行,一受力就散。”
石头站在台下,咬紧了嘴唇。
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。有的同情,有的好奇,还有的……带着点幸灾乐祸。李建国——那个报名参军的同桌,就站在他旁边,小声说:“石头,没事。你这想法本来就很……很那个。”
“很哪个?”石头没回头。
“很……不切实际。”李建国说完,赶紧补了一句,“不过挺酷的!”
石头没说话。
评选继续。
最后获奖的是一个模仿苏联“米格-15”的飞机模型。做工精致,机身打磨得光滑,涂着银灰色的漆,机翼上的红星画得工工整整。那是隔壁班一个男生做的,他爸在空军地勤工作。
王老师宣布名次时,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出来,有点刺耳:“一等奖,刘卫东同学!他的‘米格-15’模型,工艺精湛,比例准确,展现了我国空军……”
后面的话,石头没听清。
他只看见那个叫刘卫东的男生上台领奖,奖品是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。台下掌声热烈。
他的模型,连个鼓励奖都没有。
散场时,王老师走过来,拍拍他肩膀:“楚石同学,你的想法很好。但模型比赛,咱们要讲究实际。下次……”
“下次我会做得更好。”石头抢着说,声音有点抖。
王老师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好,好。有志气。”
周日,楚风说带石头去郊外。
他们坐公交车,坐了快一个小时。车很旧,座椅的海绵都露出来了,坐上去硌人。车窗关不严,风从缝里钻进来,带着尘土味。
下车的地方是一片麦田。
麦子已经收了,地里只剩下短短的茬子,黄黄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远处有棵老槐树,树下有个废弃的砖窑,窑口黑黢黢的,像张着的嘴。
楚风拎着个布兜,里面装着石头的模型,还有水和干粮。
两人走到田埂上。
田埂很窄,只能走一个人。楚风走在前面,石头跟在后面。脚下的土很松,踩上去“噗噗”响,扬起细细的灰尘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楚风在一片开阔地停下。
四周很安静。只有风吹过麦茬的“沙沙”声,还有远处村子里隐约传来的狗叫声。天很蓝,云很少,有几只鸟飞得很高,小得像黑点。
石头从布兜里拿出模型。
模型在阳光下显得更简陋了。芦苇杆的颜色不均匀,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;报纸糊的整流罩皱巴巴的;尾翼有点歪。
“爸,”石头小声说,“我是不是……想错了?”
楚风没回答。
他接过模型,在手里转了转,看了看。然后走到田埂尽头,找了块平整的地方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石头走过去。
楚风把模型放在地上,从兜里掏出个东西——是个用自行车辐条和橡皮筋做的简易发射架。他把模型固定在发射架上,调整角度。
“你退后点。”他说。
石头退了几步。
楚风拉紧橡皮筋,放手。
“嗖”的一声,模型飞了出去。
飞得不高,大概三四米。歪歪扭扭的,像喝醉了酒。第一节箭体该分离的时候没分离,橡皮筋卡住了。模型在空中挣扎了几下,然后头朝下,栽进了麦田里。
“啪。”
很轻的一声。
石头跑过去捡。
模型没摔碎,但整流罩瘪了一块,尾翼断了一小截。他捡起来,手指摸到断裂的地方,木刺扎进了指腹,细细地疼。
他走回楚风身边,低着头。
楚风在田埂上坐下,拍拍旁边的位置。
石头坐下,手里还攥着那个摔坏的模型。
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。
远处有辆牛车经过,赶车的老汉哼着小调,调子跑得厉害,但很欢快。牛脖子上的铃铛“叮当叮当”响,渐渐远了。
“石头。”楚风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想法没错。”楚风说,眼睛看着远处的麦田,“是咱们做它的材料、手艺还不行。”
他指了指模型:“你看这芦苇杆,不够匀,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软。这报纸,太薄,撑不住形。这脑子里想的轨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手上还造不出来。”
石头低头看着模型。阳光照在断裂的尾翼上,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,一圈一圈的,像树的年轮。
“可是,”他说,“刘卫东的模型就能飞得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