阵地上,响起了一片拉枪栓和拧手榴弹后盖的杂乱声音。士兵们趴在残破的工事后,握着枪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,很多人紧张得连呼吸都忘记了。
三百米……两百米……一百五十米……
日军越来越近,甚至能看清他们钢盔下那张狰狞的脸。
“打!!”
随着栓柱一声令下,阵地上所有的武器同时开火!
机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,步枪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敌群,手榴弹像下饺子一样被扔了出去,在日军冲锋队形中炸开一团团火光和烟雾。
第一次面对如此密集的冲锋和还击,青年军官团和新兵们显然准备不足。射击缺乏准头,火力分配混乱,手榴弹扔得歪歪扭扭。日军的掷弹筒和轻机枪,则如同毒蛇般,精准地压制着阵地上的火力点。
不断有人中弹倒下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鲜血和脑浆溅在旁边战友的脸上、身上。死亡的恐惧,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这些初次上阵的年轻人。
“顶住!给我顶住!” 栓柱打光了一个弹夹,一边手忙脚乱地更换,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。他看到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被子弹击中眉心,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,眼睛还茫然地睁着。他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。
日军的第一次冲锋,虽然被打退,但在阵地前留下了几十具尸体,而守军也付出了近三分之一的伤亡代价。阵地上,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新鲜血液的甜腥气,伤员的呻吟声和濒死者的呓语,交织成一曲地狱的悲歌。
短暂的间隙里,栓柱看着周围那些或牺牲或重伤的同伴,看着剩下的人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动摇,他的心在滴血。他知道,如果不能尽快稳住军心,下一次进攻,就是他们的末日。
他想起了赵政委,想起了楚师长,想起了自己在“抗大”学到的那些战术和思想工作方法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沿着战壕艰难地移动,拍打着每一个还能动弹的士兵的肩膀。
“弟兄们!看看你们身边倒下的战友!他们是为什么死的?!” 他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是为了打鬼子!是为了保护我们身后的父老乡亲!我们多顶住一分钟,后面的乡亲就多一分安全!”
他捡起一支牺牲战友的步枪,塞到一个吓得浑身发抖的新兵手里:“拿着!想想你的爹娘!想想你的姐妹!鬼子要是冲过去,他们会是什么下场?!”
他又看向那些学员出身的军官:“发挥我们的长处!利用地形,组织交叉火力!用手榴弹封锁冲锋路线!我们学过!我们能行!”
他的话语,像是一针微弱的强心剂,注入到这些濒临崩溃的年轻人心中。恐惧依旧存在,但一种名为“责任”和“仇恨”的东西,开始在他们眼中滋生、壮大。
日军的第二次冲锋,更加猛烈。
但这一次,阵地上抵抗,虽然依旧稚嫩,却多了一丝章法。机枪不再盲目扫射,而是开始进行有节奏的点射;手榴弹的投掷也变得更加集中;甚至有人开始利用弹坑和起伏的地形,进行小范围的机动和反击。
栓柱亲自操作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,枪身在他手中剧烈地跳动着,滚烫的弹壳不断抛出。他的眼镜片上沾满了泥点和血污,视线模糊,但他依旧死死地盯着涌上来的敌人,扣动着扳机。
“为了中华!!” 一个被炸断腿的学员,靠在壕壁上,用尽最后的力气,拉响了身边所有的手榴弹,滚入了冲上阵地的日军人群中……
轰隆的巨响,伴随着敌人惊恐的惨叫。
这悲壮的一幕,深深刺激了阵地上每一个幸存者。
“跟狗日的拼了!!”
“杀!!”
残存的守军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,竟然再一次将日军的冲锋打了下去!
当夕阳的余晖,如同血染般洒在这片饱经摧残的高地上时,阵地上还能站着的,已经不足三十人。人人带伤,弹药几乎耗尽。
栓柱靠在唯一一挺还能打响的机枪旁,他的左臂被弹片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鲜血浸透了半边军装。他疲惫地抬起头,看着阵地前层层叠叠的日军尸体,又看了看身边这些经过血与火洗礼、眼神已然不同的同伴。
他知道,他们守住了。至少,今天守住了。
他艰难地挪动身体,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,在那挺捷克式轻机枪的枪托上,用尽最后的力气,一笔一划地刻下了四个歪歪扭扭、却仿佛用灵魂烙上去的字:
“中——华——不——死——”
刻完,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瘫倒在地,对着身边一个同样伤痕累累的通讯兵,气若游丝地说道:
“告诉……告诉校长……我们……没给他……丢人……”
通讯兵看着他苍白却带着一丝笑意的脸,重重点了点头,眼泪混合着泥污,滚落下来。
残阳如血,映照着这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战场,也映照着那些如同野草般顽强生长、在烈火中完成初次淬炼的——“种子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