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101”工厂的机床轰鸣声,隔着好几里地都能听见,尤其是在夜里,那声音沉甸甸的,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喘息,带着一种粗糙而原始的力量感。吴大有老师傅把那瓶“斯大林之选”伏特加,就摆在“争气一号”机床的操作台旁边一个废弃的工具箱顶上。深绿色的玻璃瓶,在满是油污、金属碎屑和昏黄灯光的环境里,显得格外扎眼,像个走错了地方的贵族少爷。
上夜班的工人们换岗时,都会好奇地瞥上一眼。
“哟,这啥玩意儿?酒?洋酒?”
“听说是北边那个‘老大哥’送咱团座的‘礼’。”
“送酒?咱这儿缺的是机油、是特种钢!送这花里胡哨的玩意儿顶屁用!”
“摆这儿啥意思?”
“吴师傅说了,团座让摆的。让咱们瞅瞅,人家觉得咱该喝啥。也提醒咱们,喝了这玩意儿,手抖,心飘,就干不出让‘麻雀’上天、让‘飞燕’长寿的精细活了!”
“嘿!是这么个理儿!瞅着就晃眼,碍事!还不如咱那烧刀子实在!”
于是,那瓶酒就成了车间里一个奇特的景儿。没人去碰它,但每个经过的人,目光都会被那冰冷反光刺一下,然后,手上打磨零件的劲儿,似乎就更狠了几分,盯着仪表的眼睛,也瞪得更圆了些。空气里弥漫着切削液的刺鼻味道、铁锈味、汗味,还有一股子被那瓶酒勾起来的、闷声不响的狠劲。
而在这片属于钢铁和力量的轰鸣声之外,另一个“战场”却安静得多,也微妙得多。
根据地中心医院,是由原来一座废弃的教堂扩建的。高高的穹顶上还残留着斑驳的宗教壁画,天使的翅膀模糊在经年的灰尘里,现在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,盖过了若有若无的陈旧霉味。这里白天人来人往,伤员、病患、家属、医护人员,声音嘈杂。但到了后半夜,除了危重病房偶尔传出的压抑呻吟和护士轻轻的脚步声,便只剩下一种紧绷的寂静。
林婉柔的办公室在教堂侧翼隔出的一间小屋子里,原本可能是忏悔室或者储藏间,狭小,窗户很高,不大。桌上堆着厚厚的病历、药品清单、各种报告。一盏带绿色玻璃灯罩的台灯,是她从上海带出来的旧物,光线昏黄但集中,勉强照亮她面前的一方天地。
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。她还没睡,也睡不着。指尖冰凉,即使握着搪瓷缸里已经没什么热气的开水,也暖不过来。她面前摊开着几分药品领用记录和库存盘点表,上面的数字,有些对不上。
不是大的亏空,是那种细水长流式的、不起眼的“损耗”。盘尼西林,这个月比上个月多“损耗”了五支;磺胺粉,少了三包;连最普通的酒精和纱布,消耗速度也比伤员登记数量折算出来的理论用量,快了一成还多。
一开始她以为是统计误差或者前线战事紧张导致的临时超支。但连续三个月,这种“损耗”都稳定存在,甚至略有增加。这不对劲。药品管制委员会成立后,领用手续严格了许多,每一支盘尼西林的使用,都需要主治医生签字、护士长核对、委员会备案。理论上,不该有这么大的窟窿。
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台灯的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,但此刻闻起来,却让她心里一阵阵发冷。这气味本该代表着洁净和救治,但现在,却似乎掩盖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。
“进来。”林婉柔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些沙哑。
推门进来的是医院药剂科的老张,一个五十多岁、背有点驼的老药师,戴着厚厚的眼镜,手指因为长期分拣药材而染着洗不掉的黄褐色。他是林婉柔从旧军队医院“捡”回来的,技术过硬,人也本分,就是胆子小。
“林……林院长,这么晚还没休息啊?”老张搓着手,有些局促,眼神躲闪。
“张师傅,坐。”林婉柔指了指对面的凳子,把面前的记录推过去一点,“这几个月的药品损耗报表,您再看一眼。特别是盘尼西林和磺胺粉,这‘损耗’……您觉得正常吗?”
老张没坐,只是往前凑了凑,眯着眼看了看那些数字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这个……前线情况变化大,有时候紧急用药,来不及完全按手续……也,也是有的。损耗嘛,运输、储存,难免的……”
“张师傅,”林婉柔打断他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您是我信得过的人。咱们医院的药品,特别是这些救命的西药,每一支、每一包,来得有多不容易,您比我更清楚。那是用外汇、用流血牺牲换来的,是战士们的命。‘难免’这两个字,不能用在它们身上。”
老张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黄了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掏出一块灰扑扑的手帕擦了擦,手有点抖。“林院长,我……我知道。可是……有些事,它……它不像账面上那么清楚。有些人,咱……咱得罪不起啊。”
“得罪不起?”林婉柔的心往下一沉,但脸上依旧平静,“谁?是哪个首长?还是哪个部门?张师傅,您跟我说实话。咱们建立药品管制制度,就是为了公平,为了把药用在最需要的战士身上。如果有人破坏这个制度,那破坏的,就是咱们根据地的根基。”
老张的嘴唇哆嗦着,看看林婉柔,又看看门口,好像那里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。他压低了声音,几乎像耳语:“不是……不是明面上的。是……是有些人,手伸得长。他们……他们不需要自己来领,有人……有人会‘帮忙’。盘尼西林,在黑市上……比黄金还贵。磺胺粉也是紧俏货……咱医院里,人多眼杂,进进出出……有时候,一箱药进来,还没入库,可能就……就少了那么一点。查?怎么查?都是自己同志……”
他说得语无伦次,但林婉柔听明白了。不是明目张胆的抢劫,是内部蛀虫,利用管理漏洞,利用“自己同志”的身份掩护,蚂蚁搬家似的偷盗,然后流向黑市,牟取暴利。而那些能接触到药品采购、运输、入库环节的“自己同志”,恐怕背后还站着某些“手伸得长”的人。
“有哪些环节可能出问题?谁经手?”林婉柔追问,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冰凉的搪瓷缸。
老张却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往后缩了一下,连连摆手:“林院长,我不能说……我真的不能说。我一家老小……我……我就只是个管药房的,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那些账,您就按‘损耗’报了吧,大家都这么干,何必……何必较这个真呢?”
他说完,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办公室,留下那股子混合着陈旧药材和恐惧的气味。
林婉柔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台灯的光圈里,尘埃无声飞舞。教堂高高的穹顶外,传来遥远的、工厂方向的微弱轰鸣,和这里死一般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。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,比面对血肉模糊的伤员时更甚。伤员伤口里的脓血,看得见,剜得掉。可这种内部的腐蚀,藏在制度缝隙里,裹在“同志”外衣下,像霉菌一样,看不见,却无处不在,一点点啃噬着来之不易的成果和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