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深处,一条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野山沟,冬天来得比外面更早,也更狠。两边的山崖像是被冻僵了的巨人,黑黢黢、硬邦邦地杵着,把本就狭窄的天空挤成一条灰白色的、毫无生气的细缝。沟底那条夏天能淹死人的野河,这会儿只剩下河床中央一道歪歪扭扭、覆盖着脏冰的浅水,像条冻僵的灰蛇。风从沟口灌进来,打着旋,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和枯草屑,抽在人脸上,又干又疼,还带着一股子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呛人味道。
就在这鸟不拉屎的沟底,紧贴着北面山崖根儿,却突兀地热闹着。几排用原木和泥巴草草垒起来的窝棚,冒着滚滚浓烟——不是炊烟,是那种混合了煤烟、焦炭味和金属灼烧气息的、呛人肺管子的工业烟。叮叮当当的金属敲打声、砂轮刺耳的尖啸、还有发动机(大概是缴获的破烂卡车发动机改的)沉闷的突突声,在这寂静的山沟里被放大、回荡,显得格外突兀和……生机勃勃。
这就是李云龙负责的“三线”兵工厂之一,代号“山坳”。名字起得随意,干的活儿却一点不随意——专门生产前线急缺的迫击炮弹和部分步枪子弹的弹壳。
李云龙蹲在一个用石头和黄泥砌成的、还在冒烟的土炉子旁边,身上那件缴获的日军呢子大衣沾满了油污、煤灰和泥点子,敞着怀,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棉袄。他脸上被炉火映得通红,额头上挂着一层汗珠,混着煤灰,流下来就成了黑道子。他手里拿着个用粗铁丝弯成的钩子,正小心翼翼地从炉膛里往外勾一个烧得通红、冒着青烟的铁疙瘩。
那铁疙瘩刚出炉,橘红色的光芒刺眼,烤得人脸颊发烫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金属加热后的特殊腥气。
“慢点儿!慢点儿!别抖!”旁边一个老师傅,嗓子早被烟熏哑了,眼睛却瞪得溜圆,紧盯着李云龙的手。
李云龙憋着气,手稳得像块石头,慢慢把那个通红的铁疙瘩移到旁边一个用粗木桩凿成的、里面灌了凉水的凹槽上方。他手腕一翻,“刺啦——”一声巨响!滚烫的金属浸入冷水,白汽猛地蒸腾起来,像炸开了一团浓雾,瞬间淹没了周围几个人,带着一股灼热的水汽和铁腥味扑面而来。
等白汽散去,李云龙用钩子把那个已经变成暗灰色、形状粗糙的圆柱体捞出来,扔到旁边一个堆着不少类似“产品”的柳条筐里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闷响。他这才直起腰,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黑灰的浊气,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,对那老师傅咧嘴一笑:“老葛头,咋样?这火候,这淬火,地道不?”
老葛头凑过去,用一把小锤子在那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弹壳毛坯上敲了敲,侧耳听了听声音,又仔细看了看表面颜色和纹理,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:“嗯……这回还凑合。比上炉强,上炉淬急了,裂了三成。这炉……估摸着能有一半能用。”
“一半?行!有一半就行!”李云龙眼睛亮了,一拍大腿,“总比没有强!告诉拉风箱的崽子们,就照这个劲儿烧!下一炉,争取再多成几个!”
他转身,走向窝棚深处。这里更像一个杂乱无章的手工作坊。几台用废旧汽车发动机、农机齿轮和皮带拼凑起来的“土冲床”、“土车床”,正被工人们费力地操作着,发出各种奇怪的、令人牙酸的噪音。地上堆满了各种原料: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废旧炮弹壳、拆下来的道轨钢、甚至还有老百姓支援的破铜烂铁。空气里混合着机油、汗臭、金属粉末和劣质烟草的味道。
一个年轻工人正趴在一台怪模怪样的“冲床”前,那“冲床”的动力来自沟里那条小河改装的水车,通过一套复杂的皮带和齿轮传动。他费力地摇动手柄,一个粗糙的冲头“咣当”一声砸进烧红软化过的弹壳毛坯里,进行初步的拉伸成形。每砸一下,整个机器都剧烈震动,棚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“团长!”那年轻工人看见李云龙,停下手,擦了把汗,指着旁边几个已经初步成型的弹壳,有些不好意思,“您看,这……这圆度还是不够,壁厚也不匀,恐怕……恐怕会影响射程和精度。”
李云龙拿起一个弹壳,掂了掂,又对着棚顶漏下来的光看了看内壁。确实粗糙,能看到明显的锤锻痕迹和细微的厚薄不均。他咂咂嘴:“精度?咱现在顾不上那个!先解决有没有!圆不圆,能塞进炮管子不?能装药不?能打出响不?能打出响,落到鬼子头上,管它圆不圆,都能吓他一跳,崩他一脸土!”
他拍拍那工人的肩膀:“小子,别想那么多。咱们现在干的是救命的话。前线等着这玩意儿听响呢!先保证能响,再琢磨怎么响得准!继续干!”
离开冲压区,他又转到“精加工”区。这里更简陋,就是几个老师傅带着徒弟,用手摇的台钻、锉刀、砂布,一点点打磨、修整那些粗糙的弹壳,加工引信接口和底火室。没有精密量具,全凭老师傅的眼力和手上几十年攒下的“手感”。一个老师傅正眯着眼,用一把特制的、磨得发亮的小刮刀,一点一点地刮着弹壳口部,动作轻柔得像是抚摸婴儿的皮肤。
“李团长,”那老师傅头也不抬,声音嘶哑,“你上次让人送来的那批美式炮弹的铜弹壳,熔了重铸,延展性好,比用道轨钢强。就是量太少了。”
“有就不错了!”李云龙蹲下来,看着老师傅手里渐渐变得规整光滑的弹壳,“那是‘海魂’的弟兄们拿命从海上换回来的。省着点用,掺着别的料,多顶一阵。我再去想法子淘换。”
巡视完一圈,李云龙走到窝棚门口,蹲在门槛上,从脏兮兮的大衣口袋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卷,就着旁边炉子里引火的松明子点着,深深吸了一口。辛辣的劣质烟草味冲进肺里,让他因为长时间烟熏火燎而刺痛的喉咙稍微舒服了点。他眯着眼,看着山沟里这片简陋、嘈杂、却实实在在产出着前线急需物资的“兵工厂”,脸上没什么得意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像肩上压着扁担一样的实在感。
就在这时,一个通讯员顶着风,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沟口跑进来,脸上冻得通红,手里拿着个文件袋。
“团长!团长!师部……不,指挥部急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