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挠了挠被海风吹得乱蓬蓬的头发,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的、介于憨厚和狡黠之间的笑容:“团长,俺们打鱼的,别的不懂,就懂海里的东西。鱼鳔胶,鱼自己就吃,不招虫子。桐油泡过的老木头,海蛆都不爱啃。葫芦更没事,海边这东西多了去了。至于撑多久……看老天爷呗。风平浪静,说不定能漂一年。遇上大风大浪,真的石头都能拍碎,别说俺们这些假的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灰蒙蒙的海面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楚风和孙铭说:“海这东西,你硬跟它较劲,不行。你得顺着它的脾气来。你想藏个东西不被发现,最好的法子,不是把它弄得多么结实、多么精巧,是让它看起来,就跟海里本来该有的东西一样。多一个不多,少一个不少。”
孙铭蹲在那里,看着手里的葫芦伪装壳,又看看草图,久久没说话。他脸上那道疤在阴沉的天光下,显得更加深刻。
楚风把“石块”放回木箱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老陈,你们再琢磨琢磨,怎么能把这些‘壳’做得更……‘像那么回事’。重量、浮力、还有在水下的姿态,能不能控制得更准一点?需要什么特别的材料,跟孙队长说。”
“成。”老陈应得很干脆,把木箱盖子合上,重新捆好麻绳。“俺们再试试。就是……孙队长要的那些个电线、电池,俺们实在没辙。”
“那些我来想办法。”楚风说。他转向孙铭,“计划按你的来,加紧准备。伪装壳这块,多听听老陈他们的意见。人、材料,我让老方尽量协调。但是孙铭,”他盯着孙铭的眼睛,“我要的不是一个理论上完美的‘灯塔’。我要的,是在敌人下一次摸到咱们鼻子底下之前,能真正亮起来的,哪怕只照亮一小块地方的‘灯塔’。哪怕它只能用三个月,哪怕它只能听清五里内的动静,也行。明白吗?”
孙铭挺直脊背,眼神像淬过火的钉子:“明白,团座。三个月内,‘黑石口’的第一组‘灯塔’,必须亮起来。”
楚风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莫测的大海,转身往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走去。海风更猛了,卷起砂砾打在他的裤腿上,沙沙作响。
孙铭和老陈还留在原地。
老陈把木箱扛上肩,看着孙铭还在研究草图,瓮声瓮气地问:“孙队长,你们读书人画的这图,精细是精细,可海里的事……它不按图来啊。你说那‘声音通道’,俺们老辈人叫‘海嗓子’,是龙王打呼噜的地方,动静大,但也邪性,容易迷……”
孙铭抬起头,打断他:“陈船长,我不信龙王。我就信咱们自己装的‘耳朵’。你告诉我,凭你的经验,如果有一条大船,想偷偷靠近咱们这片海岸,又不被咱们岸上的哨兵看见,它最有可能走哪几条水道?不用多,就说三条。要最隐蔽,水下条件又允许的。”
老陈眯起眼,望向大海,嘴里低声念叨了几个只有老渔民才懂的地名和洋流术语。然后,他伸出粗糙的、指节变形的手指,在孙铭的草图上,没有按任何标注,而是凭感觉,虚虚地划了三条弯弯曲曲的、与现有航道图并不完全重合的线。
“大概是这儿……这儿……还有,这儿。”他说,“这几条道,不好走,水鬼(暗流)多,但要是掌舵的真是个老手,又敢冒险,能贴得特别近。特别是初一、十五大潮退完那会儿,有些暗礁会露出来一点,反而成了天然的屏障……”
孙铭眼睛死死盯着那三条虚无的线,迅速用铅笔在旁边空白处记下老陈说的地名和潮汐时间。他的草图很科学,但老陈的经验,是科学还没法完全描摹的那部分“海脾气”。
两人一个蹲着,一个站着,在海风里,一个凭图纸和数据,一个凭祖辈传下来的、浸透在海风咸味里的直觉,一点点地将那个名为“灯塔”的、脆弱的希望,往坚硬而残酷的现实上,用力摁下去。
吉普车发动的声音传来。
楚风坐在车里,隔着车窗,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海天,和那两个在海边礁石旁渐渐变小、却异常执着的背影。
车子颠簸着驶离海岸。
车里,除了引擎声,只有风声。
楚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鼻子里似乎还残留着海风的腥咸,耳朵里也还有浪涛的余音。
他忽然想起老陈说的那句话:
“……让它看起来,就跟海里本来该有的东西一样。多一个不多,少一个不少。”
道理很简单。
做起来,却需要把无数的智慧、勇气、甚至生命,像泥沙一样,夯进大海莫测的深渊里。
“灯塔……”
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词。
但愿这点光,
真能刺破越来越浓的海上迷雾。
照亮那些,
试图隐藏在黑暗中的“幽灵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