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立功安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边沿。茶早就凉了。
等两人说得差不多了,他才缓缓开口:“钱掌柜,王保长,你们说的,都是实情。困难,我知道。”
他指了指满屋子的账本。“不瞒二位,我每天对着这些数字,头比你们还大。粮食够不够,物资缺不缺,我心里有一本账,比你们更清楚那本账有多薄。”
钱掌柜和王保长都看着他,眼神里的焦虑没减,但多了点别的——或许是想听听这个管着大家“饭碗”的人,到底怎么想。
“为什么还要搞?”方立功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因为敌人想让咱们的账更薄。封锁、涨价、甚至可能的破坏。如果还像以前那样,各顾各的,有余粮的囤着,没粮的饿着,商人看准时机高价卖,遇到风浪,最先垮掉的,就是最没底子的那批人。然后呢?人心就散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集中起来,是笨办法,是没办法的办法。但至少,能保证在最难的时候,每个人碗里,有一口差不多的、能活命的吃食。不会有人因为买不起高价粮饿死,也不会有人因为囤积居奇发国难财。”
“至于你们担心的,”他看向钱掌柜,“计划会尽快下发,价格会参照市价和成本定,不会让守法经营的买卖人亏本。但暴利,不可能。至于等不等得起……”他苦笑一下,“咱们都在一条船上,风浪来了,谁都等不起。只能一起使劲,让船别沉。”
他又看向王保长:“食堂的管理,会成立伙食委员会,让大家推举信得过的人监督。账目公开。手艺嘛……肯定比不上各家的小灶。开头可能就真是白菜萝卜,窝头稀饭。但油盐酱醋,会尽量保证。口味,慢慢改善。现在,咱们先解决‘有没有’,再想‘好不好’。”
他拿起桌上那份简报,指着“部分群众反映”那几个字:“有意见,正常。你们二位今天来,把意见带到了,这很好。以后有什么想法,随时可以提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他放下简报,目光扫过两人:“散布谣言,煽动抵触,破坏统购统销和食堂运行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咱们的政策,是为了保住大多数人的活路。谁要是想在这条活路上挖坑、下绊子,那就是跟大伙儿过不去,跟咱们这支队伍过不去。”
话不重,但意思很明白。
钱掌柜脸上的肉抖了抖,讪讪地笑了笑:“那是,那是……我们就是心里急,来反映反映……绝对拥护,拥护!”
王保长也点了点头,脸色缓和了些,但忧色未去:“道理……是这么个道理。就是底下人,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……”
“转不过弯,就多做工作。你们二位在地方上有声望,要多帮着解释。”方立功站起身,表示谈话结束。“具体的细则,很快会发下去。在这之前,还望二位稳定人心,配合工作。”
送走了两人,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只剩下算盘珠子的幻听,和纸张霉味。
吴副处长小声问:“参谋长,这么硬顶着……会不会反弹更大?那个钱掌柜,我听说他仓库里可能还藏着点紧俏货……”
方立功坐回椅子,疲惫地闭上眼。“我知道。所以更要快。把细则定死,把监督机制建起来,把第一批实实在在的、公平的配给发下去。让人看到,这么做,虽然吃不到山珍海味,但确实不会饿死。看到大多数人都按规矩来,那些想钻空子、想捣乱的,市场就小了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惨白的光。“经济仗,比鬼子一个师团还难打。因为它打的不是阵地,是人心。咱们现在,就是在人心这片阵地上,修最笨、但希望能最结实的工事。”
他拿起笔,准备继续修改那份《条例》。笔尖有点秃了,写在纸上沙沙的,刮纸。
就在这时,窗外院子里传来一阵熟悉的、大大咧咧的吆喝声,是李云龙,好像在跟谁嚷嚷:“……扯淡!老子在西北啃沙子拌炒面的时候,你们还嫌食堂的窝头没油水?知足吧!赶紧的,给老子搬东西,这都是给你们试点村换的良种!再叽叽歪歪,老子连窝头都不给你们留!”
方立功听着,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,虽然很快又平复了。
笨办法。
硬办法。
但或许,在这盘错综复杂、处处短缺的棋局上,这就是他们必须落下,也必须守住的,最重的一颗子。
他低下头,重新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算盘珠子,
还得继续拨。
一粒,
也不能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