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空碗放下,碗底磕在桌上,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至于我们是谁……”楚风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烟盒,里面只剩最后一支。他把烟点上,深吸一口,烟雾缓缓吐出,“我们不是谁的附庸,也不是谁的先锋队。我们就是李大锤,就是王二妮的爹娘,就是这些画画的孩子的老师。我们只不过……先站起来了一点,然后伸手拉后面的人。”
窑洞外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马蹄铁敲在冻硬的土地上,嗒、嗒、嗒。
是通讯员。
草帘子被掀开,冷风又灌进来。通讯员满脸霜花,呵着白气,递上一封插着鸡毛的信——最紧急的军情。
楚风接过,就着油灯撕开封口。纸是粗糙的草纸,字是用铅笔匆匆写的。
赵刚看见楚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。很细微的变化,但赵刚注意到了。
“北边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楚风把信纸折好,塞进怀里,“苏军又在边境搞小动作。一个排,越界三公里,搭了个临时哨所。”
“要打吗?”
楚风摇摇头,坐回椅子上。椅子腿有点短,他个子高,坐着不舒服。
“让他们搭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,“搭好了,拍张照。明天开会,我把照片也带上。”
赵刚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:“你这是……要把所有牌都摊在桌上啊。”
“摊开了,才好打牌。”楚风把最后一口烟抽完,烟头扔进破碗里,滋啦一声熄灭了,“告诉他们,我们北边有老毛子架枪,南边有蒋光头磨刀,海上还有美国人的军舰。可我们照样让李大锤打零件,让王二妮上学,让老乡们琢磨修水渠。”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骨头咔吧响了两声。
“老赵,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把这些册子,这些信,这些画,都收拾好。明天一起带上。”楚风走到窑洞角落的行军床边,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,洗得发白,“还有,把我那件打补丁的军装找出来。要肘子那里补了两层的那件。”
赵刚看着他: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穿最好的衣服,那是去领奖。”楚风脱下外衣,搭在椅背上,“穿打补丁的衣服,那是去干活。”
他躺下,拉过被子。被子很薄,不暖和。
油灯还亮着,赵刚坐在桌前,开始整理那些散乱的册子和画。他的手很稳,把每一张皱巴巴的纸抚平,按顺序摞好。那些蜡笔画被放在最上面,画上的颜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——鲜红的太阳,碧绿的田野,金黄的麦穗,还有蓝色的、翅膀一边大一边小的飞机。
窑洞外,风声紧了。
枣树枝桠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响,像很多人在低声争吵。远处的狗又叫了几声,这次叫得更急,很快被主人的呵斥打断。
赵刚整理好东西,吹熄了油灯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。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极淡的月光,照在地上,白惨惨的。
“老楚。”赵刚在黑暗里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,我们是谁?”
楚风没立刻回答。被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他翻了个身。
“我们啊……”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,带着浓浓的倦意,却又清晰无比,“就是一群不想再跪着活的人。顺便,想把那些还跪着的人,也拉起来。”
说完这句,他就没声了。
很快,传来均匀的呼吸声——他睡着了。
赵刚在黑暗里坐着,没动。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,能看见窑洞轮廓,看见桌上那摞整理好的册子,看见门缝里那缕月光。
月光很冷,照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
他想起楚风刚才说的火车。蒸汽机头,呜的一声,能传十里地。
明天,他们也要出发了。
不是坐火车,是骑马,走山路。三百多里地,要走两天一夜。路上要过国民党控制的区域,要过土匪出没的山坳,要过结了薄冰的河。
但必须去。
因为天快亮了。
而天亮前,最冷,影子也最长。
赵刚终于站起身,摸黑走到自己的铺位躺下。被子同样薄,他蜷缩起来,把被子裹紧。
窑洞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轻一重,交错着。
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