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汉用力点头,转身对其他人喊:“听见没?二十斤!够一家子吃半个月了!干!”
人群骚动起来,嗡嗡的议论声。
李云龙看着他们,心里算了笔账。三十个人,一个月就是六百斤小米。加上加强连的补给,加上工具损耗,加上……
他甩甩头,不想了。
楚风说过,有些账不能算得太细。算得太细,手脚就捆住了。
“老孙!”他喊。
老兵跑过来。
“你带老乡们熟悉地形,分配任务。”李云龙说,“记住,矿坑周围三百米,划为禁区。除了咱们的人和地质队的,谁靠近,先警告,不听就开枪。”
“是!”
老兵带着老乡们走了。脚步声杂乱,踩在碎石上,咔嚓咔嚓响。
李云龙走到矿坑边,往下看。
坑底已经挖下去一人深了。暗红色的矿石露出来更多,一片一片的,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。像土地在流血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家乡的地里挖红薯。也是这么挖,一锹一锹,挖出来的是能活命的粮食。
现在挖的是石头。
不能吃,不能喝。
但楚风说,这石头能换来更多人不挨饿,不挨打。
他信楚风。
一直信。
“团长,”小陈又凑过来,声音更低了,“还有件事……我们在地质锤上发现点东西。”
他从背包里拿出把地质锤。锤头是铁的,已经砸得坑坑洼洼。锤柄上绑着布条,布条磨得发白。
“您看这儿。”小陈指着锤头一个凹坑。
凹坑里沾着点亮晶晶的东西。不是石头粉末,是某种……晶体。很小,比米粒还小,但反射着阳光,五颜六色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云龙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小陈摇头,“没见过。但肯定不是铁矿里的。可能是……另一种伴生矿。得取样送回去分析。”
李云龙盯着那点亮晶晶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挖。接着挖。但挖出来的东西,分开放。普通的放一堆,这种亮的……单独放。用油纸包好,别碰坏了。”
“是!”
小陈跑回矿坑,招呼人继续挖。
铁锹声又响起来,叮叮当当的,混在风声里。
李云龙站了一会儿,觉得腿疼得厉害。他找了块大石头坐下,从怀里掏出烟袋。烟袋是牛皮的,磨得发亮。烟叶不多了,他小心地捏出一小撮,按进烟锅。
划火柴。
划了三根才着——风太大。他用手拢着火,凑到烟锅上,深吸一口。
烟很呛,辣嗓子。但暖和。
他吐出口烟,看着烟雾被风瞬间扯碎,散得无影无踪。
远处,山梁上冒出个人影。
是哨兵。哨兵冲这边挥了挥手,示意安全。
李云龙也挥挥手。
然后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块暗红色的石头。
石头很粗糙,很丑。
但他握得很紧。
紧到能感觉到石头里那些细微的、金属的脉络。
像是这片土地的心跳。
一下,一下。
透过手掌,传到他心里。
天快黑的时候,消息来了。
是通讯员骑马送来的。马跑得呼哧带喘,嘴里吐着白沫。通讯员跳下马,腿一软差点摔倒,被旁边的战士扶住。
“团长……电报……”
通讯员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包得很严实。李云龙接过,撕开。
电报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矿务必守住。敌或有动作。可相机处置。保重。——楚”
没有落款,但字迹是楚风的。
李云龙看完,把电报折好,塞进怀里。纸很薄,但贴着胸口,有点烫。
他抬头,看向东南方向。
那里是家的方向。
隔着千山万水,隔着胡宗南的几十万大军,隔着美军可能的海上封锁。
但他好像能看见楚风坐在指挥部里,看着地图,算着时间,等着他这里的石头。
“老楚,”他低声说,声音混在风里,“你放心。”
“老子就是把这身骨头埋在这儿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只是又掏出烟袋,按了撮烟叶,点燃。
这次火柴一划就着。
火苗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,很亮。
像一颗星星。
落在荒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