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外三架野马跟着撤了。
它们来去如风,像完成了一场轻松的游戏。
天空突然安静了。
只剩下火在烧的声音,噼里啪啦,像在炒豆子。
老王爬了起来。
他踉跄着走向海边。
跳伞的飞行员已经落水了,正在扑腾。几个工人划着小船去救,船是木头的,很破,划得很慢。
老王走到岸边,跪下来,看着那片海。
海面上漂着油污,漂着碎片,漂着一顶飞行帽。
帽子是棕色的,皮质的,边缘磨得发白。
在水里一沉一浮。
像个人头。
老王伸手去够,够不着。
一个浪打来,帽子被卷走了,越漂越远。
他坐在湿漉漉的沙滩上,坐了很久。
直到有人拍他肩膀。
是厂里的书记,脸上全是黑灰,只有眼睛是红的:“老王……没事吧?”
老王摇摇头,想说话,但嗓子被烟呛坏了,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他指了指海。
书记看过去,明白了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救上来了。人还活着,但伤得重……送医院了。”
老王点点头。
他撑着地想站起来,书记扶他。
两人转身,看向炼油厂。
火还在烧。
十几个油罐,烧了一大半。码头毁了,分馏塔倒了,输油管像被扯断的肠子,耷拉着,往外喷着最后的油,喷到火上,火更旺了。
黑烟遮住了半个天空。
晨光从烟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道一道的,像伤口。
工人们开始救火。没有专业的消防设备,只有水桶、铁锹、沙土。他们排成队,从海里打水,一桶一桶地传,泼到火上,发出嗤嗤的声音,腾起更浓的白烟。
但没什么用。
火太大了。
老王看着,突然说:“得告诉楚长官。”
书记看了他一眼:“已经派人去了。”
“告诉他……”老王喘了口气,“告诉他,咱们的‘鸟儿’……飞不过人家的。”
书记没说话。
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紧到老王觉得骨头都要碎了。
但他没喊疼。
远处,传来汽车的声音。
是楚风到了。
车还没停稳,他就跳了下来。军装敞着,没系扣子,露出里面的白衬衣——衬衣也是旧的,领口磨毛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火海。
看了很久。
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没有震惊。
只是看着。
像在看一个早就预料到的结果。
孙铭跟在他身后,低声汇报着什么。楚风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
然后他朝海边走去。
走到老王和书记面前。
“伤亡多少?”他问,声音很平静。
“工人……死了七个,伤了二十多。”书记的声音在抖,“飞行员……跳伞的那个重伤,另一个……没找到。”
楚风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走到水边,蹲下来,掬起一捧海水。
海水很凉,混着油污,黑乎乎的,粘手。
他看了几秒,然后泼掉。
站起来,对孙铭说:“告诉‘雏鹰’(航空队),这个仇,记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血债,必须血偿。”楚风顿了顿,声音还是平的,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他转身,看向那些救火的工人。
工人们也看着他。
一张张被烟熏黑的脸,一双双疲惫但还没有绝望的眼睛。
楚风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化学品的甜腻味,吸进去,肺像被针扎。
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能听见:
“火,要救。”
“厂,要重建。”
“死了的,厚葬。伤了的,治好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
“然后,咱们造更好的厂,炼更多的油。”
“造更快的飞机,装更利的炮。”
“今天他们炸咱们一个罐子,明天咱们就还他们十个。”
“这话,我楚云飞说的。”
他说完了。
没有慷慨激昂,没有挥拳呐喊。
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火光和黑烟前,站在烧焦的土地和冰冷的海水边。
像根钉子。
风很大,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。
但他站得笔直。
一动不动。
老王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弯腰,捡起地上那根铁棍,一瘸一拐地走向火场。
走向那些还在燃烧的油罐。
走向那些还在嗤嗤作响的火焰。
他身后,更多的人跟了上来。
排成了队。
一桶一桶。
一锹一锹。
开始救火。
天完全亮了。
雾散了。
太阳升起来,照在这片燃烧的土地上,照在黑色的大海上,照在那些忙碌的、渺小的、却又无比坚韧的人影上。
远处海平线上,那四架野马早已消失不见。
只留下一道淡淡的、逐渐消散的航迹云。
像一道伤疤。
划在天空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