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任!”张明急了,“要不要再等等?再做一次动物实验?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林婉柔打断他,“也没有时间了。”
她走出实验室,回到病房。
三床的战士还在高烧,呼吸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。小刘正在用温水给他擦身,毛巾拧出来的水都是热的。
林婉柔拿出注射器。
注射器是玻璃的,针头很粗,用久了有点钝,要在磨石上磨过才能用。她敲开玻璃瓶,用注射器吸出里面所有的粉末——粉末很少,只够铺满瓶底。
然后抽生理盐水,稀释,摇匀。
液体变成了淡黄色,很浑浊。
她走到床边,撸起战士的袖子。胳膊很瘦,皮包骨头,静脉像一条青色的蚯蚓,趴在皮肤下。
消毒。
针头刺入皮肤。
推进。
很慢。
一毫升,两毫升……
战士没有反应,还在昏迷。
推完了。
林婉柔拔出针头,用棉球按住针眼。棉球很快被血浸透,她换了新的,按了很久,直到不再出血。
然后她拉过一张凳子,坐在床边。
“主任,您去休息吧。”小刘小声说,“我看着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婉柔说,“你忙你的。”
小刘张了张嘴,没再劝,轻手轻脚地出去了。
病房里只剩下林婉柔,和床上那个不知名的战士。
她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脸,他的呼吸,他胸口那微弱的起伏。
马灯的光很暗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放得很大,随着呼吸轻轻晃动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像凝固了一样。
林婉柔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在上海的医学院,窗明几净,实验器材闪着光;想起战火中逃难,看着同学死在路上;想起第一次见到楚风,他满身硝烟,但眼睛很亮;想起自己说要建医院时,他说“好,我支持你”。
支持。
两个字,很轻。
但她知道有多重。
这些年的每一天,每一夜,每一次失败,每一次看着病人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……都是这两个字在撑着。
窗外,天渐渐黑了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说话声,推车声——是晚饭时间了。有饭菜的味道飘进来,白菜炖粉条,油很少,但热气腾腾的。
林婉柔没动。
她只是坐着,看着。
半夜的时候,战士的呼吸突然变了。
变得更急,更浅。
林婉柔心里一紧,伸手摸他额头。
还是烫。
但好像……没那么烫了?
她不确定,可能是错觉。她拿起体温计——体温计是水银的,只有三支,要省着用。甩了甩,夹进战士腋下。
等五分钟。
这五分钟,像五年。
取出体温计,对着灯光看。
水银柱停在三十八度五。
降了。
降了一度多。
她看着那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重新夹上体温计,再量一次。
还是三十八度五。
真的降了。
她放下体温计,重新坐下来。手撑在膝盖上,才发现手在抖,抖得厉害。
她握紧拳头,想止住,但止不住。
不止手,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身体里绷了太久,突然松了,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战士的体温降到三十八度。
呼吸平稳了。
脸色还是蜡黄,但嘴唇的干裂似乎好了一点。
林婉柔站起来,腿麻了,差点摔倒。她扶着床沿,站了几秒,然后弯腰,掀开被子,检查伤口。
纱布是干的。
没有新的脓液。
她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。
战士哼了一声,但没醒。
红肿消了一点。
真的消了。
林婉柔直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户的报纸缝外,天色正在变亮,从深灰变成浅灰,再变成鱼肚白。
她推开窗户——只推开一点,新鲜的、寒冷的空气涌进来,冲淡了病房里的臭味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冷的,干净的,带着清晨露水的味道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出病房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值班护士在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。她没惊动任何人,走回实验室。
张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,眼镜滑到鼻尖,手里还握着支铅笔。
林婉柔没叫醒他。
她走到那个大玻璃罐前,看着里面还在冒泡的液体。液体浑浊,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。
但她知道,不一样了。
里面有了火种。
她伸手,轻轻摸了摸罐壁。
温的。
一直温下去。
就能点亮很多很多人的黑夜。
她站了很久。
直到第一缕阳光从通风口照进来,照在那个小小的、装着黄色粉末的玻璃瓶上。
瓶子在光下,亮晶晶的。
像一颗星星。
落在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