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县学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昨晚下过雨,青石地板返潮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窗户开着,晨风带着湿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吹进来,却吹不散屋里那股沉了一夜的人味——汗味、烟味、还有熬夜的人眼睛里冒出的那股焦躁味。
楚风走进来时,会场突然静了一瞬。
不是安静,是那种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卡住的静。几个代表还张着嘴,手停在半空,然后慢慢地、讪讪地放下。
他走到主席台侧后方那个老位置坐下。桌上已经放好了茶杯,茶是昨晚泡的,凉透了,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、暗黄色的膜。他没喝,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,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掌心往胳膊上爬。
赵刚站在主席台上,手里拿着一沓纸。纸很厚,是昨晚连夜油印出来的,油墨没干透,蹭得他手指头黑乎乎的。他扶了扶眼镜——眼镜腿用线缠得更紧了,还打了个丑丑的结。
“各位代表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经过五天讨论、修改,现在,《华北地区临时施政纲领》草案,提交大会表决。”
他把那沓纸举起来。
纸在晨光里显得很薄,边缘裁得不齐,像狗啃的。
会场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代表们低头翻看自己手里那份——每人一份,油印的,字很小,有些地方糊了,得凑很近才能看清。
楚风也翻开面前那份。
第一页就写着:“序言:为保障人民生存权利,发展生产,改善民生,巩固国防,特制定本纲领。”
字是宋体,刻钢板的人手艺不错,但油墨不均匀,有的笔画粗得像蚯蚓,有的细得快要断掉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第一章:土地改革。确认土改成果,颁发土地证,保障农民耕种权。
第二章:工商业政策。保护合法经营,打击投机倒把,发展公营经济。
第三章:财政金融。统一税收,发行“华元”,建立信用体系。
第四章:文化教育。普及小学,扫除文盲,发展职业教育。
第五章:医疗卫生。建立基层卫生所,防治传染病,鼓励中医药。
第六章:国防建设。实行民兵制,保障军队供给,发展军工。
……
一共八章,二十四条。
每一条后面,都跟着一小段注释——是这几天讨论时,代表们提的那些“土”问题整理出来的。比如“保障农民耕种权”后面,就跟着:“当前重点:解决耕畜不足、农具老旧、水利设施缺乏问题。”
楚风一页页翻着。
翻到某一页时,他停了下来。
那一页的页边,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,字很丑,歪歪扭扭的:“这条能做到不?”
没署名。
但楚风认得出,是那个老农代表的笔迹——前几天他看见那老人在烟盒纸上写字,就是这样,一笔一画,很用力,把纸都划破了。
他抬头,看向台下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。
老农代表正低着头,眯着眼,手指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,嘴里无声地动着,像在念经。他旁边坐着那个工人代表,凑过去小声说着什么,手指在纸上点着。
整个会场都在低声议论。
嗡嗡的,像一锅温水,正在慢慢加热。
“有什么意见,现在可以提。”赵刚说。
静了几秒。
然后那个小商人代表站了起来。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长衫,洗得发白,但熨得平整。他清了清嗓子:
“赵主任,我……我想问,第三章第十二条,说‘打击投机倒把’。这个‘投机倒把’……具体指啥?俺们这些小买卖人,有时候看行情进点货,算不算?”
会场里有人低笑。
但小商人很认真,脸有点红,但眼睛盯着台上。
赵刚翻到那一页,看了看,说:“条文后面有注释:囤积居奇、哄抬物价、贩卖违禁品,属于打击范围。正常的市场调剂,不属于。”
“那……那要是俺进了一批布,本来想卖,但看价格要涨,捂了几天……”小商人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酌情处理。”赵刚说,“我们会制定具体细则。”
小商人想了想,点点头,坐下了。
接着站起来的是个女代表,三十多岁,是妇联的。她声音很亮:
“第五章第十八条,说‘鼓励中医药’。这是好事,但现在乡下接生婆大多用土法子,不卫生,产妇和娃娃死亡率高。我建议加上一句:培训新式接生员,推广科学接生。”
“同意。”赵刚拿起笔,在纸上记了一下,“补充进去。”
女代表满意地坐下。
一个接一个。
问题都很具体,很琐碎。
有人问“小学老师工资能不能按时发”,有人问“民兵训练误工怎么补贴”,有人问“公营工厂的工人受伤了算不算工伤”……
赵刚一一回答,回答不了的就说“记下,研究”。
时间慢慢过去。
窗外的天完全亮了,阳光照进来,把空气中飞舞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。有苍蝇飞进来,嗡嗡地绕着汽灯转,被烫了一下,掉在地上,腿还在动。
楚风一直坐着,听着。
他没说话,只是偶尔端起茶杯,凑到嘴边,又放下——茶还是没喝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问题提得差不多了。
会场渐渐安静下来。
赵刚看了看表,又看了看楚风。楚风微微点头。
“那么,”赵刚说,“如果没有什么重大原则性意见,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等一下。”
一个声音响起。
是徐明。
他站了起来。今天他换了件衣服,还是中山装,但是灰色的,没那么扎眼了。他手里也拿着那份纲领草案,页边写满了批注,用的是钢笔,字很小,很工整。
会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。
前几天他那场关于“凯恩斯主义”的发言,大家都还记得。现在他又要说什么?
徐明深吸一口气,开口,声音有点紧:
“我想问……关于第六章,国防建设。”
他顿了顿,翻到那一页:
“条文说‘发展军工’,注释里写‘重点保障弹药、被服、粮食生产’。这……这不够。”
他看着赵刚,又看向楚风:
“现在国际局势……大家都清楚。我们的敌人,有飞机,有坦克,有军舰。我们光靠造子弹、缝衣服、种粮食,能打赢吗?”
会场里鸦雀无声。
连苍蝇都不飞了。
“那你说该咋办?”工人代表忍不住问。
“应该加上。”徐明说,声音提高了些,“加上‘有计划地发展重工业,特别是钢铁、机械、化工。同时,重视科学技术研究,培养专门人才’。”
他说完了。
站在那里,等着。
会场里炸开了。
“重工业?咱们哪来的钱?”
“钢铁厂刚炸了!修都修不过来!”
“人才?人才都跑国统区、跑国外去了!”
声音很大,很乱。
徐明的脸白了,但他没坐下,只是站着,手指紧紧捏着那份草案,纸边都捏皱了。
楚风看着这一幕。
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站了起来。
很慢。
会场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。
他没看徐明,也没看其他人。他走到主席台前,拿起赵刚面前那份草案,翻到第六章。
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抬头,看向台下:
“徐明同志说得对。”
一句话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连徐明都愣住了。
楚风继续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