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光靠造子弹,打不赢。光靠缝衣服,冻不死敌人。光靠种粮食,喂不饱一支现代化的军队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可问题是——我们现在,拿什么去发展重工业?拿什么去搞科学研究?”
他走到台边,指着窗外:
“炼油厂还在冒烟。铁轨才铺了五十里。医院里盘尼西林刚刚能造出零点五克。学校的孩子还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。”
他转回头,看着徐明:
“你说得对,那些东西很重要。但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”
他拿起红笔,在第六章的注释后面,加了一行字:
“在保障基本生存与战斗需求的前提下,逐步积累力量,创造条件,向重工业与高科技领域迈进。——此为长期目标。”
字写得很快,很潦草。
但所有人都看懂了。
徐明站在那里,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,点了点头: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坐下了。
楚风把笔放下,看向全场:
“这份纲领,不是天书。不是画个饼,告诉大家以后能吃什么。它是一张地图——告诉我们现在站在哪儿,下一步能往哪儿走,路上有多少坑,得填多少土。”
他拿起那份草案:
“它不完美。有很多问题没解决,有很多目标现在做不到。”
“但它真实。”
“真实的困境,真实的需求,真实的能力。”
他顿了顿:
“现在,表决。”
“同意的,举手。”
他先举起了手。
赵刚举起了手。
台下,那个老农代表眯着眼看了看旁边的人,然后慢慢地、很用力地举起了手。手上的老茧在阳光下很清晰,像一层铠甲。
工人代表举起了手。
小商人代表犹豫了一下,也举起了手。
女代表举起了手。
一个,两个,十个,一百个……
手举起来。
像一片森林。
密密麻麻的。
有粗糙的,有细腻的,有满是油污的,有带着钢笔渍的。
但都举着。
楚风看着这片手的森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通过。”
两个字。
很轻。
但落在会场里,很重。
掌声响起来。
起初零星,然后连成片,最后变成雷鸣。有人站起来拍,有人边拍边抹眼睛——不知道是激动,还是被灰尘迷了。
那个老农代表不会鼓掌,就用力拍大腿,啪啪的响。
徐明也在鼓掌,手拍得很红,眼镜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楚风没鼓掌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。
看着这片沸腾的、嘈杂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场景。
等掌声渐渐小下去,他拿起草案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留着签名的地方。
他拿起笔,第一个签下自己的名字:
“楚风。”
字写得很大,很用力。
笔尖划破了纸。
然后他放下笔,把草案递给赵刚。
赵刚签了。
传给台下。
草案在代表们手中传递。有人用钢笔,有人用铅笔,有人甚至不会写字——比如那个老农代表,他拿着笔,手抖得厉害,最后是旁边的人扶着他的手,帮他画了个圆圈,然后在圆圈里按了个红手印。
鲜红的。
像血。
又像太阳。
草案传了一圈,回到楚风手里。
最后一页已经签满了名字、画满了圆圈、按满了手印。密密麻麻,重重叠叠,有的名字盖住了别人的,有的手印按在了字上。
像一片土地。
被无数双脚踩过,又被无数双手耕耘过。
楚风合上草案。
很厚的一沓。
他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
“散会。”
他说。
代表们陆续站起来,往外走。边走边议论,声音很大,很兴奋。有人已经在商量回去怎么传达,有人拉着别人问那条细则到底什么意思。
楚风最后离开。
他走出大堂时,阳光正好,刺得他眯起了眼。
院子里,那个老农代表正在跟人说话,看见他,走过来,搓着手:
“楚长官……那个‘土地证’……啥时候能发?”
“很快。”楚风说,“纸已经在印了。”
“中!中!”老农代表咧嘴笑,露出稀疏的黄牙,“有了证,心里就踏实了。回头俺把那证供起来,初一十五上炷香……”
他说着,自己都觉得好笑,嘿嘿地笑起来。
楚风也笑了笑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指挥部。
手里还拿着那份草案。
风吹过来,吹起草案的页角,哗啦啦地响。
像旗帜在飘。
远处,更远的地方,传来隐约的、沉闷的声音。
不是雷。
是炮。
淮海方向的炮声。
隔着几百里,传到这里,已经微不可闻。
但楚风听见了。
他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很稳。
一步。
一步。
走向那个需要这份纲领、也需要更多炮弹才能守住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