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立功重重点头。
“那……我这就去拟电文。”
“去吧。”楚风摆摆手,重新坐回椅子里,闭上了眼睛。
方立功轻手轻脚地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又静下来。
楚风没睁眼,只是听着——风声,窗框声,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,咚,咚,咚,很沉,很稳。
过了不知多久,门又被推开了。
很轻的脚步声。
楚风睁开眼。
是林婉柔。
她披着件旧棉袄,头发松松地挽着,手里端了个碗。碗里是热过的窝头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咸菜切得很细,淋了点香油,闻着有点香。
“还没吃吧?”她把碗放在桌上,“石头睡了,梦里还念叨你。”
楚风看着那碗。窝头是玉米面掺了白面的,金黄里透着点白,冒着热气。他拿起来,咬了一口——有点干,但嚼着嚼着,有股粮食的甜味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林婉柔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吃。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眼下的乌青更明显了。
楚风嚼着窝头,忽然问:“盘尼西林那边……怎么样了?”
“第二批提纯出来了。”林婉柔说,声音有点哑,“纯度比第一批高,但产量……还是太低。只够重伤员用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楚风说,“有,就比没有强。”
他吃完一个窝头,又拿起第二个。咸菜很咸,齁得他喝了口水。
“刚才老方来了?”林婉柔问。
“嗯。”
“有事?”
楚风顿了顿,把美苏的“提议”简单说了说。说得很简略,但林婉柔听懂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你做得对。”
“嗯?”
“不能答应。”林婉柔抬起头,看着他,“咱们医院里,那些伤兵……有的是打鬼子伤的,有的是打国民党伤的。他们躺在那儿,疼得咬被子,也不喊一声。为什么?”
她停了一下,眼睛在灯光下很亮:
“因为他们知道,自己流血,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流血。要是咱们为了一点罐头、几辆坦克,就把这血白流了……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楔进楚风心里。
楚风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这次是真的笑,嘴角弯起来,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。
“你啊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比我还硬。”
“不是硬。”林婉柔也笑了,伸手把他嘴角的窝头渣擦掉,“是看得明白。有些东西,不能卖,给多少钱都不能卖。”
她站起来,收拾碗筷。手指碰到楚风的手背,很凉,但很稳。
“早点睡。”她说,“明天……还得开会吧?”
“嗯。”楚风点头,“施政纲领要落地,一大堆事。”
“那更得睡了。”林婉柔端起碗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别熬太晚。身体垮了,什么都白搭。”
门轻轻关上了。
楚风坐在那儿,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路灯还亮着。光晕里,有细小的雪花开始飘下来——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。雪很小,像盐末,落在冻土上,一下子就没了影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回到桌边,拿起那份《华北施政纲领》。
厚厚的一沓,油印的墨迹在灯光下有点反光。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:
“第一条:一切权力属于人民……”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看得很慢。
就像在数,这一路走来,倒下的每一个人,流过的每一滴血,还有那些还没倒下的、还在往前走的、眼睛里还有光的人。
看了不知道多久,他合上文件。
站起身,吹灭了灯。
办公室陷入黑暗。
只有炭盆里还有一点余烬,红红的,在黑暗里像只眼睛。
楚风走出门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。脚步声很沉,一下,一下,敲在水泥地上,像敲在谁的胸口上。
他走到院子里。
雪下大了些,落在脸上,冰凉。
他抬起头,看着漆黑的夜空。雪片从无穷高的地方落下来,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,一片,又一片,没完没了。
他就那么站着,站了很久。
直到肩膀、头发都落了一层白。
然后他转身,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
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,很深,很稳,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尽头。
而在那黑暗的尽头——在更远的地方,在海的那一边,在山的北边——有些人,也正看着这场雪。
有些人皱着眉头。
有些人眯着眼睛。
有些人手里拿着笔,在纸上写着什么,写着“变数”,写着“制约”,写着“需要重新评估”。
但那些,楚风都听不见了。
他只听见雪落下的声音。
很轻。
像羽毛。
也像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