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。
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像谁用刀划了一下,透出点惨白的光。光落在土路上,照着路上深深浅浅的车辙印、马蹄印,还有密密麻麻的脚印——刚踩出来的,泥浆还没干透,在晨光里泛着黑亮的光。
楚风站在路边一个土坡上,手里拿着望远镜。
望远镜是缴获的德国货,镜片有点划痕,看出去的世界蒙着一层灰。他把镜筒对准远处——公路像条灰带子,在晨雾里蜿蜒。带子上,车队正在行进。
车队很怪。
打头的是几辆改装过的卡车——车厢四周焊着钢板,留出射击孔,车顶架着机枪。开起来哐当哐当响,像移动的铁皮房子。这是李云龙鼓捣出来的“土坦克”,样子丑,但能挡子弹。
后面是马拉的炮车。75毫米山炮,炮管用油布裹着,随着车颠簸,一上一下地晃。拉车的马喘着粗气,白雾从鼻孔喷出来,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。
再后面……是自行车。
几百辆自行车,排成两列,歪歪扭扭地往前蹬。骑车的都是轻步兵,步枪斜背在背上,车把上挂着干粮袋、水壶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有个年轻士兵车技不好,在泥地上打了个滑,差点摔进沟里,被旁边人一把拽住,引来一阵压低的笑声。
楚风看着,没笑。
他放下望远镜,对身边的参谋说:“速度慢了。比计划慢了二十分钟。”
参谋是个年轻人,姓周,脸上还带着学生气。他低头看怀表——表是缴获的日本货,表壳磕了个坑——又抬头看天,嘴里快速计算:“团长,按这个速度,中午前赶不到李家集。那边要接应的游击队……”
“让骑兵连先走。”楚风打断他,“通知前卫营,到前面三里处的岔路口,分一个连抢占左侧高地。动作要快,别弄出太大动静。”
“是!”
参谋跑下土坡,脚步声在冻土上啪嗒啪嗒响。
楚风重新举起望远镜。
镜筒移动,扫过行军的队伍。他看见一个老兵坐在炮车上,正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半块玉米饼。老兵掰了一小块,塞进嘴里,慢慢地嚼,眼睛望着前方,眼神空空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还看见,一辆“土坦克”突然熄火了。
司机跳下车,掀开车前盖,一股白汽冒出来,混着机油味。几个士兵围上去,七手八脚地折腾。有人递扳手,有人拿水壶往散热器上浇水——嗤啦一声,白汽更浓了。
“团长。”
孙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,声音压得很低:“特战队先遣组来消息了。沧县西门,内应确认可以按时开门。但城北新增了一个机枪连,位置在这里——”
他递过一张手绘的草图,铅笔画的,线条潦草,但关键坐标标得很清楚。
楚风接过,看了一眼,塞进大衣口袋。口袋里有张叠好的地图,是昨晚就准备好的,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点软。
“告诉先遣组,”楚风说,“按原计划行动。新增的机枪连……让王承柱解决。他炮营现在到哪儿了?”
“在后面五里,正在过河。”孙铭顿了顿,“河上桥垮了一半,工兵在抢修。王营长急得跳脚,说再耽误下去,炮弹赶不上开饭了。”
这话说得一本正经,但楚风听出了里面的急。
他看了一眼天色。云缝在扩大,光越来越白,但离天亮还有一会儿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带着湿土和枯草的味道,还有隐隐约约的……柴油味?不对,是车队里那些改装卡车烧的劣质燃油的味道,刺鼻,呛人。
“走。”楚风转身往坡下走,“去前面看看。”
他们上了一辆吉普车——也是缴获的,美军货,车漆掉得斑斑驳驳,开起来到处响。司机是个老八路,开得很稳,尽量避开路上的坑洼,但颠簸还是免不了。
楚风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车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:汽油、皮革、还有司机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。车窗外,行军的声音涌进来——脚步声、马蹄声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、偶尔一两声压低的咳嗽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远处河流的水声。
他其实没睡。
脑子里在过地图:从根据地到沧县,一百七十里。要过两条河,翻三座山,穿过国民党控制区的边缘。路上有五个可能的阻击点,三个适合埋伏的峡谷,还有至少两处可能被破坏的桥梁……
每一个点,他昨晚都推演过。
推演到后来,眼前的地图线条都开始跳舞,像活过来的虫子。他只好用冷水洗把脸,继续看。
现在,这些“虫子”又在脑子里爬起来了。
“团长,喝水。”
孙铭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。壶是铝的,表面磕得坑坑洼洼。楚风接过来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铁锈味——壶用久了,里面积了层垢,怎么刷都刷不掉。
他喝了半壶,把壶递回去。
车停了。
前面传来嘈杂的人声,还有马的嘶鸣。楚风睁开眼,推开车门下去。
是那条河。
河不宽,但水流急,冬天的水泛着青黑色,撞在岸边的石头上,溅起白色的泡沫。桥确实垮了一半——不知是被洪水冲的,还是被人为破坏的,木头桥面塌下去,露出
工兵正在抢修。他们把新的原木抬过来,用铁丝捆扎,喊着号子:“嘿——哟!加把劲啊!”号子声在河谷里回荡,混着水声,嗡嗡的。
王承柱站在岸边,叉着腰,脸黑得像锅底。他看见楚风,小跑过来,帽子都跑歪了。
“团座!您看看!这他娘的……”他指着桥,话都说不利索了,“炮车过不去!马拉的还能勉强趟水,可弹药车怎么办?那些铁疙瘩……”
“多久能修好?”楚风打断他。
“最快……最快还得一个钟头!”王承柱抹了把脸,手上全是泥,“工兵连长说,木头不够,得去旁边林子里现砍。可这大冬天的,树都冻硬了,不好砍……”
楚风没说话。
他走到河边,蹲下,伸手探了探水。水刺骨的凉,像针扎。河面约莫二十米宽,水流中间最急,泛着漩涡。
“炮弹车有几辆?”他问。
“八辆!”王承柱跟过来,“全是重家伙,一趟沧县就指着它们呢!”
楚风站起来,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对岸。对岸地势平缓,有片收割后的玉米地,秸秆还立在地里,枯黄一片。
“不等了。”他说。
“啊?”
“让马拉的炮车和弹药车,从下游半里处涉水过河。”楚风语速很快,“那里水浅,河底是沙石,我昨天侦察过。工兵去帮忙,用绳子把车连起来,防止被水冲走。剩下的轻装备和人员,从桥上过——修好一段过一段,别等全修好。”
王承柱愣了愣,随即一拍大腿:“成!我这就去安排!”
他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:“工兵连!分一半人跟我来!剩下的继续修桥!快!”
楚风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些等在岸边的炮车。车上的炮兵们裹着棉袄,蹲在车轮边,有的在抽烟,有的在啃干粮。他们看见楚风,纷纷站起来,想敬礼,楚风摆摆手。
他走到一辆炮车旁。
拉车的马是匹老马,毛色杂乱,一只眼睛浑浊,低着头,默默啃着路边枯草的根。炮手是个年轻人,顶多十八九岁,脸冻得通红,见楚风过来,紧张地立正。
“多大了?”楚风问。
“十、十九!”年轻人声音有点抖。
“怕吗?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,随即挺起胸:“不怕!跟着团长打胜仗,有啥好怕的!”
话说得响亮,但楚风看见他握缰绳的手,指节攥得发白。
“嗯。”楚风点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走回吉普车。
重新上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