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着长长的尾烟,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然后缓缓落下。绿光映着燃烧的城墙,映着冲锋的士兵,映着楚风的脸。
成了。
“第二梯队!上!”楚风下令。
更多的士兵从隐蔽处跃出,潮水般涌向城门。他们扛着云梯,抱着炸药,吼着,冲进那扇已经洞开的门。
楚风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枯草屑和泥土簌簌落下。他走到观察所边缘,看着那座燃烧的城。
火越烧越大。不止城墙,城里也起了火,大概是炮弹引燃了民房。黑烟滚滚,混着火星,往天上窜,把月亮都遮住了半边。
“团长,进城吗?”孙铭问。
“进。”楚风说,“指挥所前移到西门。”
他们下了土坡,朝城门走去。
路上到处是弹坑,新鲜的,边缘的土还冒着热气。楚风小心地绕过一具尸体——是个国民党兵,很年轻,仰面躺着,眼睛瞪着天,手里还攥着半截步枪。
他只看了一眼,就跨了过去。
城门洞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。
很浓,呛鼻子。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,有守军的,也有突击队的。血把土地浸得发黑,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一个卫生员正在抢救伤员,手忙脚乱地往伤口上塞纱布,纱布很快被血浸透。
楚风走出门洞,进入城内。
街道狭窄,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,不少已经着了火,噼啪作响。老百姓躲在屋里,门关得死死的,偶尔从窗缝里能看见惊恐的眼睛。
战斗还在继续。
枪声从街道深处传来,忽远忽近。突击队正在清剿残敌,逐屋争夺。不时有手榴弹爆炸,火光一闪,照出奔跑的人影。
楚风的指挥所设在城门楼下一间还算完好的屋子里。
屋里原本是个杂货铺,货架倒了,杂货撒了一地:针线、纽扣、火柴盒、还有几包受潮的香烟。参谋们把地图铺在柜台上,电台架在墙角,天线从破窗户伸出去。
“报告!”周参谋跑进来,脸上沾着灰,眼镜歪了,“一营已经控制城东,正在肃清残敌。二营在城南遇到顽强抵抗,敌军依托几栋砖房固守,请求炮火支援!”
楚风走到地图前。
手指点在城南区域。那里标注着几处宅院,是本地乡绅的房子,墙高院深,易守难攻。
“告诉二营长,”楚风说,“用‘老火铳’(火箭筒)敲开院墙。不要强攻,保存兵力。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告诉部队,尽量不要毁坏民房。老百姓的东西,能不碰就不碰。”
“是!”
周参谋跑出去。
楚风走到门口,看着街上的景象。
士兵们正在搬运伤员。担架不够用,有的就用门板抬。伤员们咬着牙,不出声,但疼得厉害时,喉咙里会发出压抑的呻吟。卫生员跑来跑去,白大褂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远处,又一阵激烈的枪声。
接着是爆炸——大概是“老火铳”开火了。火光映亮半边天,砖石倒塌的声音闷闷地传来。
“团长。”王承柱找来了,一身硝烟味,脸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,“城墙上的火力点都清理干净了。就是……炮弹消耗太大了。照这个打法,明天要是傅作义的援兵来了,咱们可没多少存货跟他硬碰硬。”
楚风点点头。
他早就料到。攻坚消耗大,这是铁的规律。
“省着点用。”他说,“让炮兵抓紧时间休整。天亮前,我要知道还剩多少炮弹。”
“明白!”
王承柱走了,脚步沉甸甸的。
楚风回到屋里,在柜台边坐下。有个参谋递过来一碗热水,水是刚烧开的,碗边烫手。他接过来,吹了吹,小口小口地喝。
水里有股柴火味,还有一点淡淡的咸——大概是煮水的锅里没洗干净。
但他喝得很仔细。
每一口都咽下去,感受那点温热从喉咙流到胃里。
外面,枪声渐渐稀疏了。
城南的抵抗似乎被压制下去。偶尔还有零星的射击,但不成气候。街道上,士兵们开始组织救火,从井里打水,一桶一桶往着火的地方泼。
火势小了些。
烟却更大了,弥漫在城里,呛得人直咳嗽。
凌晨四点。
天还是黑的,但黑得不那么纯粹了。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点灰白,像鱼肚皮。
沧县,拿下来了。
比预想的快,代价也比预想的大。
楚风站起来,走到屋外。
晨风很冷,吹在脸上,带走一夜的疲惫。他看见,城门楼上,一面军旗已经升起来了——布是旧的,染过血,洗得发白,但在晨风里猎猎作响,很精神。
旗下一个年轻的哨兵抱着枪,站得笔直。
看见楚风,哨兵抬手敬礼。
楚风回礼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向来时的方向。
那一百七十里路,那些泥泞、断桥、陷车、寒冷、等待……现在都落在身后了。
但前面呢?
傅作义的援兵,最迟中午就到。
美军会不会插手?
苏联人会不会有什么新动作?
还有城里这些老百姓,看着军队的眼神,有恐惧,有茫然,也有那么一点点……期待?
问题像雪片,一片片落下来。
楚风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硝烟味,有血腥味,有烧焦的木头的味道,还有……黎明前那种特有的、清冷的、带着霜气的味道。
他站了很久。
直到东边那点灰白,渐渐染上淡淡的金红。
天,快亮了。
而新的一天,会有新的血,新的火,新的生与死。
他转身,走回屋里。
对传令兵说:
“给家里发报。”
“就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,想起林婉柔,想起石头,想起根据地那些等着消息的人。
“沧县已克。”
“下一步,准备打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