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了。
真正的黑,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沧县城墙像条趴着的巨兽,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,只有墙头几处岗哨亮着昏暗的马灯,光晕黄黄的,在风里晃。
楚风趴在离城墙八百米的一个土坡后面。
土坡是天然的观察所,长满枯草,草叶冻得硬邦邦的,硌得手肘生疼。他举起望远镜——镜筒冰凉,贴着眼眶,冷得人一激灵。
视野里,城墙渐渐清晰。
青砖砌的,不少地方已经塌了,用沙包和木头胡乱堵着。墙头人影晃动,是守军在换岗,动作懒洋洋的,打着哈欠。西城门那边,一盏马灯挂出来,晃了三下——是内应给的信号:一切就绪。
楚风放下望远镜,看了眼怀表。
表针指在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还有十三分钟。
他身后,传令兵蹲在战壕里,抱着步话机,手冻得发红,手指关节处裂了口子,渗着血丝。更远处,炮兵阵地上,一门门山炮已经褪去了炮衣,炮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。炮手们围在炮旁,没人说话,只是静静地等。
空气里有股味道。
火药味。淡淡的,混在夜风里,从弹药箱那边飘过来。还有土腥味,枯草味,以及……汗味。这么多人趴在野地里,呼吸凝成白雾,在夜色里飘飘悠悠。
“团长。”孙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很轻,“突击队就位了。”
楚风扭头。
借着微弱的月光,能看见大约两百米外,一片低洼地里,影影绰绰趴着几十号人。都穿着深色衣服,脸上抹了锅底灰,背着炸药包、冲锋枪,像一群等待扑食的豹子。
“告诉他们,”楚风说,“城门一开,三分钟内必须控制门楼。用信号弹,绿色表示得手,红色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红色表示需要增援。”
“是。”
孙铭退下,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。
楚风重新举起望远镜,对准西城门。
城门是木制的,外包铁皮,已经锈得不成样子。门洞里黑乎乎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内应就在那里——一个傅作义部的中尉,贪财,怕死,家里老小都被“请”到了根据地的“招待所”。
条件很简单:开城门,保全家。
楚风不信任这种人。但他需要这扇门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爬。
怀表秒针走动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变得格外清晰:滴答,滴答,滴答。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。
楚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不,其实也就几年——他第一次打太原的时候,也是这样趴在野地里等。那时手心里全是汗,望远镜都拿不稳。现在呢?手是干的,稳的,心跳也稳。
但他知道,这种“稳”是绷出来的。
像拉满的弓弦,看着不动,其实里头攒着千斤的力。
两点二十八分。
城墙上一阵骚动。
马灯的光乱晃,有人喊了什么,听不清。接着是脚步声,杂沓,从城墙这头跑到那头。楚风屏住呼吸——被发现了?
不。
骚动很快平息。只是一个军官查岗,骂了几句,走了。
虚惊一场。
楚风吐出一口气,白雾在眼前散开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,肺有点疼。
两点二十九分。
最后六十秒。
他转头看向炮兵阵地。王承柱站在那里,像个黑色的剪影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能看见他嘴唇在动——在数数。
五十九,五十八,五十七……
楚风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嵌进掌心,刺痛。
两点三十分整。
“开炮!”
命令不是喊出来的,是压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但传令兵听到了,步话机按下,三个字传出去:“开炮!开炮!开炮!”
第一声炮响。
像是谁在厚重的鼓面上猛捶了一下,闷,沉,从大地深处传来。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十几门山炮同时怒吼,炮口喷出的火焰在夜色里撕开一道道橙红色的口子。
炮弹划过夜空。
声音很怪,像一群鬼在哭,尖啸着,朝城墙扑去。
第一轮炮弹落在城墙上。
爆炸的火光瞬间点亮了夜空。砖石飞溅,烟尘腾起,惨叫声隐约传来。城墙塌了一角,沙包和木头被掀上半空,又下雨般落下。
“延伸!延伸!”王承柱在吼,“打城门楼!打机枪阵地!”
炮火开始移动。
炮弹像长了眼睛,一枚接一枚砸在预定目标上。城北那个暴露的机枪阵地首当其冲——三发炮弹几乎同时命中,火光吞没了工事,机枪零件和人的残肢一起飞起来,在火光里翻滚。
楚风举着望远镜,手稳得像石头。
镜筒里,城墙在燃烧。火光映着慌乱的守军,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。有人从墙头跳下来,摔在城墙根,不动了。
炮击持续了五分钟。
对等待的人来说,像五个时辰。
炮声停下的瞬间,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——耳朵被震得嗡嗡响,反而听不见别的声音。只有耳鸣,尖锐的,持续的。
然后,冲锋号响了。
不是一把,是十几把,从不同方向同时吹响。号声撕破夜空,短促,嘹亮,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儿。
“冲啊——!”
喊杀声从洼地里炸开。
突击队像离弦的箭,从隐蔽处跃出,朝着西城门猛扑。他们跑得飞快,脚踩在冻土上,发出咚咚的闷响。有人中弹了,闷哼一声倒下,后面的人看都不看,跨过去继续冲。
楚风盯着城门。
门开了。
不是大开,是裂开一条缝——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内应探出头,手里举着盏马灯,拼命摇晃。
突击队冲进门洞。
消失在黑暗里。
接着,门洞里传来激烈的枪声——短促的冲锋枪点射,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。火光在门洞里闪烁,像巨兽在打嗝。
三十秒。
一分钟。
楚风的心脏开始往下沉。
太久了。控制一个门楼,不需要这么久。
就在他要下令第二梯队增援时——
一颗绿色信号弹,从门楼上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