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剩下四架P-51——它们也付出了代价,一架重伤拖着烟飞走了,剩下的三架盘旋了一圈,似乎弹药耗尽,或者觉得任务完成,掉头返航。
轰鸣声渐渐远去。
天空恢复了平静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地上的火,还在烧。黑色的烟柱,一道,两道,三道……像给天空划下的伤疤。
楚风走下城墙。
脚步很沉。
机场那边,地勤和卫生员已经在跑向坠机点。楚风没去。他走进城门楼,在昨晚铺地图的柜台前坐下。
桌上,那碗小米粥彻底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膜。
他盯着粥看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端起碗,一口一口,把冷粥喝完。
粥很凉,滑进胃里,像塞了一块冰。
“团长……”周参谋走进来,眼睛红红的,“飞行中队……六架飞机,全部损失。飞行员……牺牲四人,两人跳伞生还,其中一人重伤。”
楚风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城里的士兵正在清理废墟,扑灭余火。老百姓从躲藏的屋子里出来,呆呆地看着被炸毁的街道,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飞机残骸。
有个老汉蹲在一处炸塌的房前,用手扒拉着瓦砾,好像在找什么东西。找了一会儿,不动了,就那么蹲着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告诉家里。”楚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们需要更多的飞机。更好的飞机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楚风转过身,看着周参谋,“牺牲飞行员的名单,给我。他们的家人……按最高标准抚恤。”
“是。”
周参谋退出去。
楚风重新坐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——表是缴获的日本货,表壳上有个凹痕。打开,表针在走:上午八点十七分。
距离傅作义的援兵到达,还有四个小时。
他合上表盖。
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重。李云龙大步闯进来,一脸硝烟,帽子歪戴着。
“老楚!”他嗓门很大,“他娘的!刚才那空战你看见没?咱们的‘鸟儿’……打不过啊!”
“看见了。”楚风说。
“得想办法!”李云龙一屁股坐在对面,“傅作义的援兵下午就到,要是再来几架飞机……咱们这刚打下的沧县,守不住!”
楚风没接话。
他拿起桌上的铅笔——铅笔很短了,只剩小半截。他在一张空白纸上画。画飞机,画航线,画防空阵地。
画得很慢。
铅笔芯断了。
他换了一支,继续画。
李云龙看着他画,看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老楚,你说……咱们当年打鬼子的时候,也没飞机,不也打赢了?”
“那时候鬼子飞机少。”楚风说,笔没停,“现在不一样。”
“有啥不一样?”李云龙瞪着眼,“不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?飞机再厉害,也得落下来加油装弹吧?咱们找着它的窝,摸过去,炸了!”
楚风停了笔。
他抬起头,看着李云龙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打机场。”李云龙凑近,压低声音,“沧县东南一百二十里,有个国民党的小机场。平时停着十来架飞机。咱们派一支精干小队,趁夜摸过去,把它炸了!”
楚风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地图。手指从沧县出发,往东南移动,停在一个标着“刘家堡”的小点上。那里确实有个简易机场,情报显示驻守兵力不多,一个连左右。
风险很大。
但如果不炸……
下午援兵一到,天上飞机再来,沧县真的守不住。
“需要多少人?”楚风问。
“给我一个加强排。”李云龙说,“带上炸药,迫击炮,还有咱们新弄的那批‘铁拳’(反坦克火箭筒)——打飞机窝棚,好用!”
“时间呢?”
“现在出发,夜里能到。凌晨动手,天亮前撤回。”
楚风沉默。
他看着李云龙——那张黑瘦的脸上,眼睛亮得吓人,有一种赌徒押上全部家当时的疯狂,也有一种老兵看透生死后的平静。
“好。”楚风说,“你去准备。但要记住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炸完就撤,不要恋战。我要你活着回来。”
李云龙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:“放心!老子命硬,阎王爷不收!”
他起身,大步走出去。
脚步声咚咚咚,很快远了。
楚风重新拿起铅笔。
但这次,他没画。
他只是握着笔,看着窗外。
阳光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那张画满线条的纸上。纸的一角,沾了点小米粥的污渍,黄黄的,已经干了。
远处,传来集结的哨声。
李云龙的队伍,要出发了。
楚风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他看着那些士兵——几十个人,背着沉重的装备,脸上抹了锅底灰,站在晨光里。李云龙在训话,声音很大,但听不清说什么。
然后队伍开拔。
从南门出去,消失在城外那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田野里。
楚风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直到孙铭走过来,低声说:“团长,俘虏营那边有点麻烦。几个国民党军官闹事,说咱们虐待俘虏。”
“按规矩办。”楚风说,声音很淡,“不听话的,关禁闭。再闹……你知道怎么办。”
“是。”
孙铭退下。
楚风转身,准备回屋。
就在这时——
天空中,又传来那种声音。
很低,很远。
但这次,不是从东南方来的。
是从东边。
更远,更高。
楚风猛地抬头。
天空湛蓝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那声音……他听过。在根据地的防空演习里,在“谛听”传来的情报录音里——
是喷气式飞机。
美军的RF-80侦察机。
它来了。
不投弹,不扫射。
只是飞过。
高高地,冷冷地,像一只俯瞰猎物的鹰。
飞过沧县上空。
飞过那些还在燃烧的飞机残骸。
飞过城墙上的士兵。
飞过楚风抬起的脸。
然后,远去。
声音消失在云层后面。
天空又安静了。
安静得可怕。
楚风放下抬起的头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他走回屋里,关上门。
把那个湛蓝的、空荡荡的、令人不安的天空,关在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