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还没散。
沧县城里到处是烟,黑的、灰的、黄的,混在一起,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懒洋洋地飘。烟里有烧焦木头的呛味,有火药残留的硫磺味,还有……别的味道。那种战后特有的、混合着尘土、血和恐惧的味道。
楚风走在街上。
脚下的碎砖碎瓦硌着鞋底,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街道两旁,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。两个人抬着一具尸体——是国民党兵,脸朝下,军装后背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一大片,已经发黑。抬的人手滑了一下,尸体歪了,一条胳膊垂下来,手指张开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“小心点!”一个班长低声呵斥。
士兵们把尸体摆到路边,和其他尸体排在一起。一排,两排,三排……有穿黄军装的,有穿灰军装的,都静静地躺着,像睡着了一样。只是睡相不太好,有的蜷着,有的仰着,有的缺了半边脑袋。
楚风看了一眼,就移开视线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是傅作义的师部——一座青砖砌的二层小楼,原本是本地商会会长的宅子,雕花的门楣还在,只是门板被炸飞了半扇,歪斜地挂着。
门口站着哨兵,看见楚风,立正敬礼。
“里面清理干净了?”楚风问。
“报告团长,清理完毕。”哨兵回答,“俘虏了七个军官,还有……一堆文件。”
楚风点点头,走进院子。
院子里一片狼藉。假山倒了,金鱼池干了,几条死鱼躺在池底,翻着白肚皮。地上散落着纸张、文件、撕碎的地图,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。
两个士兵正在把俘虏押出来。七个军官,军衔最高的少校,军装还算整齐,但脸色煞白,走路时腿有点软。经过楚风身边时,那个少校看了楚风一眼——眼神很复杂,有恐惧,有不甘,还有一点……认命。
楚风没理他们。
他走进楼里。
一楼大厅,参谋们已经在忙碌了。文件堆在几张拼起来的八仙桌上,堆得像小山。方立功站在桌边,戴着一副老花镜——楚风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需要老花镜了——正在翻看一份文件。
“团座。”方立功抬起头,眼镜滑到鼻尖,“您看看这个。”
楚风走过去。
方立功递过来的是一份会议纪要。纸张很讲究,是印着国民党党徽的专用纸。日期是五天前。标题:《关于华北防务协调及美方援助事宜座谈会纪要》。
楚风接过来,快速浏览。
前面都是套话,什么“精诚团结”“共赴时艰”。翻到第三页,内容变了。
“……美方代表史密斯中校表示,为确保华北战略缓冲区稳定,美方愿提供包括无线通讯设备、医疗物资及有限度的空中情报支援……傅作义将军提出,当前最大威胁来自楚云飞部,其装备虽劣,但战术灵活,战斗意志顽强,建议美方考虑直接军事介入……”
楚风的手指停在“直接军事介入”那几个字上。
字是钢笔写的,很工整,
他继续往下翻。
第四页,更直白。
“……史密斯中校询问,若楚部攻克沧县,切断津浦线北段,是否有‘第二方案’。傅作义将军答:已与南京方面沟通,必要时可放弃北平以南部分区域,集中兵力确保天津、塘沽港口安全,以待国际形势变化……”
楚风抬起头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有。”方立功从文件堆里又抽出几份,“这是美方提供的装备清单——无线电、药品、还有……这是他们给的密码本复印件。”
密码本。
楚风接过那本薄薄的小册子。封面上印着英文,内页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对照表。纸张很新,油墨味还没散尽。
“真的假的?”他问。
“应该是真的。”方立功推了推眼镜,“我们的人试译了几段截获的电文,对得上。”
楚风翻看着密码本。
心里那点因为攻克沧县而升起的轻松,一点点沉下去。
这份文件,这密码本……太重要了。重要到让人不安。
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。
“搜查的时候,有没有遇到抵抗?”楚风问。
“几乎没有。”方立功说,“师部的人大部分都跑了,留下的这几个军官……投降得很干脆。文件就放在作战室的保险柜里,没锁,一拉就开。”
“没锁?”
“嗯。”
楚风沉默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狼藉。风吹起地上的纸片,一片打着旋,贴在了窗玻璃上。纸上有个红色的印章,模糊不清。
“团座,”方立功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这东西……分量太重了。美方和傅作义的密约,还有密码本……这要是传出去——”
“不能传出去。”楚风打断他。
方立功一愣。
“至少现在不能。”楚风转过身,看着方立功,“这份东西,是真是假,还需要验证。就算是真的……现在公布,会把美国人彻底推到对面去。我们现在,经不起两面作战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楚风的声音很冷,“文件封存,密码本交给‘谛听’分析。参与搜查的人,下封口令。今天的事,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方立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后还是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楚风走回桌边,重新拿起那份会议纪要。
他看着傅作义的签名。
那个飞扬跋扈的签名。
忽然,他笑了。
很淡的笑,嘴角只动了一下。
“老傅啊老傅,”他低声说,像在跟谁聊天,“你给我送了份大礼。可这礼……太烫手了。”
他把文件放下,走出大厅。
院子里,俘虏已经押走了。几个士兵正在打扫,把散落的文件捡起来,堆在一起。有个年轻的士兵捡到一本相册,翻开看——里面是傅作义和家人的照片,还有几张和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合影。士兵看了两眼,随手扔进文件堆。
“团长。”
孙铭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电报。
“李云龙那边来消息了。”
楚风接过电报。
电文很短,用的是密语,译出来就一句话:“已抵刘家堡外围,一切顺利。待夜深动手。”
楚风看了眼怀表。
下午三点二十。
距离天黑,还有三个多小时。
距离傅作义援兵到达,还有一个小时。
“城里情况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基本控制。”孙铭说,“老百姓开始出来了,有些人在哭,有些人在找东西。我们组织了几个宣传队,正在安抚。”
“伤亡统计呢?”
“初步统计……”孙铭顿了顿,“我军阵亡二百七十三人,伤五百四十人。其中空战牺牲飞行员四人,重伤一人。敌军……还在清点,估计阵亡四百左右,俘虏三百余。”
楚风没说话。
他看着院子里那堆正在被点燃的文件——士兵们把没用的文件堆在一起,点了火。火苗窜起来,吞噬着纸张,卷起黑色的灰烬,往天上飘。
烟更浓了。
“城外的防御布置好了?”他问。
“布置好了。王营长的炮营在城东高地,一营在城南构筑工事,二营作为预备队。就是……”孙铭犹豫了一下,“就是士气……有点受影响。上午的空战,大家看在眼里。”
楚风懂。
飞机被打下来,燃烧着坠毁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那种无力感,会像瘟疫一样传染。
“告诉各营连指导员,”楚风说,“晚上开个会。就讲一件事——我们今天打下了沧县。用两条腿,打败了有汽车有飞机的敌人。为什么?因为我们的脚,踩在这片土地上。他们的飞机再厉害,也不能把这片土地搬走。”
孙铭点头:“是。”
楚风走出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