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的人多了些。老百姓从躲藏的屋子里出来,有的拎着包袱,有的抱着孩子,茫然地站在废墟前。几个宣传队的战士在分发粮食——从敌军粮仓里缴获的玉米面,用麻袋装着,一勺一勺舀给百姓。
一个老大娘接过半碗玉米面,手抖得厉害,碗差点掉地上。战士扶住她,帮她捧稳。
“大娘,别怕。”战士说,声音很年轻,“我们是解放军,不打老百姓。”
老大娘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哭了。
没出声,只是眼泪往下掉,掉进碗里,掉在玉米面上。
楚风转过脸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城墙边。
上午被炸塌的那段城墙,工兵正在抢修。原木一根根抬上去,沙包一袋袋垒起来。士兵们干得很卖力,汗水把军装后背浸湿了一大片。
楚风登上城墙。
城外,田野空旷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有烟尘——傅作义的援兵,应该快到了。
但比援兵先到的,是别的东西。
楚风举起望远镜。
镜筒里,南边的天空,出现几个黑点。
很小,很远。
但楚风认出来了——是飞机。不是P-51,更不是RF-80。是……运输机?不对,是轰炸机。国民党的B-25,三架,排成编队,正朝这边飞来。
“防空——!”有人喊。
城墙上的高射机枪调转枪口。
但楚风摆了摆手。
“别开枪。”
他说。
三架B-25飞得很高,很稳。它们没有俯冲,没有投弹,只是从沧县上空飞过。飞得很慢,像在展览,又像在示威。
然后,其中一架,投下了什么东西。
不是炸弹。
是一个个黑色的、方形的物件,带着降落伞,晃晃悠悠地往下飘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六个。
全落在城外空旷的田野里。
“是什么?”有人问。
楚风放下望远镜。
“去看看。”
孙铭带人骑马出城。二十分钟后,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。
袋子很沉。
放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孙铭打开袋子。
里面是——罐头。美军的C口粮罐头,铁皮的,上面印着英文。整整齐齐,一共十二个。还有……一张纸条。
楚风弯腰,捡起纸条。
纸条上用钢笔写着两行中文,字迹很工整,像练过书法:
“楚将军勋鉴:今日小礼,聊表敬意。华北局势复杂,盼阁下审时度势,勿做螳臂当车之举。他日有缘,当把酒言欢。”
没有落款。
但楚风知道是谁。
他把纸条揉成一团,握在手心。
纸很光滑,是上好的道林纸,揉起来几乎没有声音。
“团长,这……”孙铭看着那些罐头。
楚风没说话。
他走到城墙边,看着那三架B-25远去的方向。飞机已经变成小黑点,快要消失在天边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对孙铭说:
“罐头分给伤员。”
“那纸条……”
“烧了。”
“是。”
楚风走下城墙。
手里的纸团,越握越紧。
指甲嵌进掌心,刺痛。
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只是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踩在城墙的石阶上,发出沉闷的、规律的响声。
像心跳。
像某种倒计时。
天边,夕阳开始西沉。
把天空染成血色。
也把沧县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小城,染成血色。
楚风走进城门楼。
屋里,参谋们还在忙碌。电台滴滴答答响,地图上画满了标记。一切都在运转,像一台刚刚启动的机器。
他在那张铺着地图的桌前坐下。
桌上,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——是南边主战场的消息。淮海战役,解放军又打了一个胜仗。
楚风拿起战报,看了两眼,放下。
然后他伸手,从怀里掏出那个揉皱的纸团。
展开。
抚平。
看着那两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把纸条凑到油灯边。
火苗舔上来。
纸张卷曲,变黑,化为灰烬。
灰烬落在桌上,细细的,像黑色的雪。
楚风吹了口气。
灰烬飘起来,在灯光里打了个旋,落在地上。
没了。
他抬起眼,看向窗外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
远处的田野,笼罩在暮色里。
而在那暮色深处——
傅作义的援兵,应该已经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