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继续往下走。
走出大楼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风比下午更冷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他裹紧大衣,埋头往家走。
路过机库时,他看见里面还亮着灯。巨大的门敞开着一条缝,能看见里面“疾风-1”模糊的轮廓,还有几个人影在机翼下晃动,手里拿着工具,叮叮当当的。
他没进去。
继续走。
基地的夜晚总是这样,安静,但又处处藏着动静。工厂的机器声停了,但车间里还有人在检修;军营里大部分灯灭了,但岗哨的刺刀在月光下偶尔反一下光;医院二楼永远亮着几盏灯,像夜里没合上的眼睛。
他加快脚步。
家就在前面,窗户里透出的光黄黄的,看着就暖和。
推开门时,暖气混着饭菜味扑面而来。林婉柔坐在桌边,正在缝东西——是石头的一只手套,指尖磨破了,棉花露出来,她正用一块同色的布补上。
针线穿过布料,嘶——嘶——声音很细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没抬头。
“嗯。”他挂好大衣,“石头呢?”
“刚量了,三十七度五,好多了。”她咬断线头,把手套举到灯下看了看,“吃饭吧。”
饭菜很简单。炒白菜,咸菜,窝头,粥。粥熬得特别稠,用勺子搅都费劲。
两人坐下,吃。
谁也没说话。
只有喝粥时轻微的吸溜声,还有筷子偶尔碰碗的叮当。
吃到一半,林婉柔忽然说:“医院今天那个孩子……血样结果出来了。”
楚风停下筷子,看着她。
“不是药的问题。”林婉柔声音很平静,但楚风听得出里面的紧绷,“是中毒。有人给他吃了别的东西。”
楚风慢慢放下筷子。
“人抓住了吗?”
“家属咬死说是咱们的药。‘谛听’的人已经在查了,暂时还没揪出幕后。”林婉柔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,喝得很慢,“不过……孩子救过来了,用了咱们的药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一句:“真管用。”
楚风看着她。
灯光下,她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,是熬的。但她坐得很直,拿着碗的手很稳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说。
林婉柔摇摇头,没说什么。她又夹了块咸菜,放在他碗里。
“多吃点。”她说,“你最近……肩膀骨头都硌手了。”
楚风低头,看着碗里那块黑乎乎的萝卜干。
他夹起来,放进嘴里。
很咸,很脆,嚼起来嘎吱嘎吱响。
吃完饭,林婉柔收拾碗筷。楚风走进里屋。
石头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,呼吸均匀。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——温的,不烫了。
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
看着孩子睡觉时偶尔吧唧嘴,或者无意识地踢一下被子。
然后他轻轻带上门,回到外屋书桌前。
坐下。
打开台灯。
光晕黄黄的,照亮桌上那一小片区域。他拉开抽屉,取出那份“疾风-2”的预算草案,又拿出下午方立功送来的季度财政简报。
数字。
全是数字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铅笔,在草案的最后一页空白处,写下一行字:
“金子要花在刀刃上。飞机要造,但田里的水渠、娃娃的课本、伤员用的药……也是刀刃。”
写完了,他盯着那行字看。
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把草案和简报都收起来,锁进抽屉。
钥匙转了两圈,咔哒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累。
但脑子里停不下来。西北的李云龙,医院的林婉柔,吵架的代表会,还有那三页已经烧成灰的会议纪要……像走马灯一样,转啊转。
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动静。
是哨兵换岗的脚步声,压得很低,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能听见。嚓,嚓,嚓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然后,一切又静下来。
楚风睁开眼。
他走到窗边,轻轻拉开窗帘一角。
外面,基地的灯火正在一片一片熄灭。工厂的灯先暗了,然后是营房,最后是路边那些稀疏的路灯。
只剩下零星几点光。
像黑暗海面上,快要被浪头打灭的渔火。
他放下窗帘。
屋里重新陷入黑暗。
只有书桌那边,台灯的插头还没拔,指示灯留着一点微弱的、暗红色的小光点。
像一只,
勉强睁着的,
疲惫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