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咱们现在很难。”楚风说,“美国人想勒死咱们,国民党想弄垮咱们,苏联人想利用咱们。四面都是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墙再高,也得自己打门。不能指望别人给咱们开门——因为那扇门,随时可能变成牢笼。”
方立功重重点头。
他离开办公室,下楼。
走到院子里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楚风还站在窗边,端着那个搪瓷缸子,看着远方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拖得很长。
下午,方立功去了招待所。
苏联人住的是一栋独立的小楼,以前是日本军官的住宅,条件算不错。方立功在楼下等了一会儿,那个中年特使才下来。
“方主任,有结果了?”特使脸上带着笑,但眼神里没什么笑意。
“是的。”方立功开门见山,“我们研究过了。贵方提供的物资,我们非常感谢。我们愿意按照国际市场价格,用‘华元’支付货款。”
特使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‘华元’?”他用俄语嘀咕了一句什么,然后才用中文说,“方主任,我们提供这些,是出于兄弟情谊,不是为了钱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方立功说,“但中国有句老话:亲兄弟,明算账。既然是援助,就更应该清清楚楚,免得以后说不明白。”
特使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那……技术顾问团的事?”
“技术交流,我们非常欢迎。”方立功说,“我们正在筹建一所理工大学,很希望贵方能够派专家来授课。也可以组织专题技术讲座。但进驻工厂……抱歉,这涉及我们的生产管理和技术保密制度,暂时不方便。”
他说得很客气,但态度坚决。
特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“方主任,”他语气冷了下来,“你们是不是……对我们有什么误解?我们完全是为了帮助你们……”
“我们理解贵方的好意。”方立功打断他,“所以我们才提出购买这些物资,而不是无偿接收。至于技术合作,我们愿意在平等、互利的基础上进行。但工厂的核心区域……就像贵国的重点工厂也不会允许外国专家随意进入一样,这是原则问题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。
特使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点点头,语气重新变得平静——但那种平静更像是一种掩饰。
“好吧。既然你们坚持……我会把你们的意见转告国内。”
他伸出手。
这次握手很轻,很快就松开了。
方立功离开招待所。
走出小楼时,他感觉后背有些湿——是刚才紧张出的汗,现在被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但在那片蓝天白云后面,
是更复杂的风云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办公室走去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合同的起草。
货款的支付安排。
还有……怎么应付苏联人下一步可能出的招。
路,
从来就没好走过。
深夜,指挥部。
楚风坐在桌前,看方立功送来的报告。
报告写得很详细:物资清单、估价、支付方案、与苏联特使的谈话记录……
他看得很慢。
看完最后一页,他合上报告,靠在椅背上。
累了。
从里到外的累。
但还不能睡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远处,招待所那栋小楼还亮着几盏灯。苏联人应该还没睡——也许在发电报,向莫斯科汇报今天的结果。
再远处,是仓库的方向。那些卡车和机器,现在正静静地躺在黑暗里。
它们确实是根据地急需的。
但也确实是烫手的。
他站了很久。
直到孙铭敲门进来。
“团长,”孙铭低声说,“‘谛听’刚截获的电报。苏联特使发给莫斯科的。”
楚风接过电报纸。
上面只有一行译出来的中文:
“目标拒绝技术共享及工厂进入。态度坚决。建议调整策略,考虑通过其他渠道施压。”
楚风看完,把电报纸折好。
“知道了。”
孙铭离开后,楚风重新走到窗边。
他看着那栋亮着灯的小楼。
看着看着,
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淡,
有点苦,
但很坦然。
“想要筹码,”
他轻声说,
“得自己手里有牌。”
窗外,
一阵风吹过,
吹动了楼前那棵老槐树刚发的嫩芽。
嫩芽在风里,
轻轻颤抖,
但,
没有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