峡谷的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了。
死寂,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就在那辆蒙着厚重黑布的巨型板车前,昆图斯掀开了他最后的底牌。几十辆满载沙土的辎重车横亘路中,车轮已被卸去,车轴深深嵌入泥土,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堤坝。车缝之间,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拒马枪和闪着蓝光的带刺铁蒺藜,活脱脱一只炸了毛的钢铁刺猬。
这仅仅是前菜。
在钢铁刺猬的后方,二十架造型狰狞的战争机器一字排开。那东西比汉军引以为傲的大黄弩还要粗壮三倍,绞盘竖立,两侧紧绷的扭力弹簧组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,仿佛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蝎。
“这就罗马人的蝎子弩?”李敢伸长脖子,从骆驼峰后探出一只眼,嘴里不屑地喷着唾沫星子,“看着跟个大号蚂蚱似的,能有多大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“崩——!”
一声仿佛来自地底的闷雷炸响。
没有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,只有重物撕裂气流发出的低沉咆哮,就像是死神的喘息。
一名刚刚探出半个身子的汉军什长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那根本不是箭,而是一根足有儿臂粗、三尺长的带倒钩重型铁矛!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铁矛瞬间轰碎了什长的胸甲,巨大的动能将他的上半身直接炸成了一团血雾。余势未消的铁矛带着碎肉和脏器,狠狠贯入他胯下战马的脖颈,将那匹健壮的战马硬生生钉死在地上。
人马俱碎,血肉模糊。
“操!”李敢吓得脖子一缩,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,脸色瞬间煞白,“这他娘的是射城墙用的吧?打人身上连个全尸都留不下!”
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,汉军原本高昂的士气瞬间被这一击砸得有些凝滞。
“试探一下。”
霍去病的声音很冷,没有丝毫波澜。他双腿微微一夹马腹,并没有带大队人马,只点了十几个最精锐的亲卫,呈散兵线试探性地冲了上去。
马蹄声刚起,对面的昆图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,手掌猛地挥下。
“崩崩崩崩!”
一排铁矛带着毁灭性的气浪砸了过来。
是的,是砸,不是射。这种重型弩炮的落点虽然不如弓箭精准,但那恐怖的覆盖力和冲击力足以弥补一切。
霍去病身手极好,在马背上做出一个不可思议的侧身铁板桥。一根带着腥风的铁矛贴着他的鼻尖飞过,锋利的劲风直接削断了他头盔上的一半红缨。
但他胯下的战马就没有这么好运了。一根铁矛并未直接命中,而是狠狠扎在马蹄前的岩石上。崩裂的碎石如同散弹般激射而出,瞬间打断了马腿。
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,前腿跪折。霍去病反应极快,在战马倒地的瞬间顺势一滚,像只灵巧的狸猫般窜回了掩体后面,只弄了一身灰土。
“进不去。”霍去病吐出嘴里混着血腥味的沙子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“这乌龟壳太硬,正面冲就是送人头。那蝎子弩虽然装填慢,要绞盘上弦,但二十架轮流发射,咱们这点人哪怕填进去也不够塞牙缝的。”
一直沉默的凌岳蹲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。
刘曦的那几针封闭针效果极强,彻底封住了他身体的痛觉。此刻的他,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借来的,没有任何重量,但大脑却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与清醒状态。
眼前的战场,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,正在被迅速解构,变成了一张立体的、标注着数据的工程图纸。
“昆图斯把所有的重火力都堆在正面了,他在赌我们不敢拿人命填。”凌岳的声音有些沙哑,手指指向峡谷左侧,“他在防着我们抢那个大家伙。但是……你看右边。”
霍去病和李敢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峡谷右侧,是一片陡峭得令人绝望的乱石坡。近乎垂直的岩壁上,只有几棵顽强生长的歪脖子枯树和凸出的怪石。
“那是死路啊。”李敢抓了抓头皮,“除非咱们长了翅膀。”
“对骑兵来说是死路,对猴子来说不是,对不要命的人来说,更不是。”凌岳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,在地上狠狠划了两道线。
“昆图斯的侧翼为了保护那辆车,阵型收缩得极紧,这就是典型的‘龟甲阵’。这种阵型的致命弱点就是——转身慢。他们的弩炮角度锁死了,转不过弯来。只要有人能从那个乱石坡顶上跳下去……”
凌岳手里的石头重重砸在代表车阵的圆圈中心:“就能直接落在他们脑袋上,中心开花!”
霍去病眯起眼睛,盯着那十几丈高、怪石嶙峋的乱石坡,又看了一眼
他咧开嘴笑了。
那是一种狼看见了落单羔羊的笑,透着一股嗜血的疯狂。
“李敢。”凌岳转过头,眼神如刀,“把你这辈子学过的骂人词儿都拿出来,带人在正面闹腾。烟弄大点,尘土扬高点,别省马力,让昆图斯以为我们要拼命强攻!”
“这活儿我熟!”李敢把斧头往地上一顿,眼里闪过一丝狠劲,“只要不让我去爬墙送死,怎么都行!我骂得他祖坟冒烟!”
“去病。”凌岳看着霍去病,目光复杂,“敢不敢赌命?”
霍去病二话不说,三两下扒掉了身上沉重的明光铠,只留下一身单薄的战袍。他将那把已经卷刃的重斧扔给亲卫,从靴筒里缓缓拔出两把寒光闪闪的环首短刀,反手握在掌心。
“给我一盏茶的时间。”
霍去病走到一匹看起来最瘦,但四肢修长、眼神桀骜的西域烈马前,翻身而上。他没有多说什么豪言壮语,只是轻轻拍了拍马颈:“老伙计,咱们走一遭鬼门关。”
“要是没动静,你们就给我收尸。”
……
峡谷正面,烟尘滚滚,喊杀震天。
李敢让人把所有的战马尾巴上都绑了大捆的树枝,在原地疯狂来回跑圈。黄沙漫天而起,遮天蔽日,仿佛有千军万马在集结。他自己则躲在骆驼尸体后面,扯着嗓子,用刚学的几句蹩脚罗马话,声嘶力竭地问候着昆图斯的全家女性,词汇之脏,连旁边的凌岳都听红了脸。
昆图斯站在高处的指挥车上,眉头紧锁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这群野蛮人要干什么?”他看着漫天的黄沙,心里莫名发慌。汉军的狡猾他领教过太多次,这肯定又是诡计。
“所有弩炮,对准烟尘中心!只要有影子冲出来,就给我射烂!不要节省箭矢!”昆图斯大吼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罗马工程兵们紧张地转动着巨大的绞盘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烟尘死死吸引住了。
没人注意到,在峡谷右侧那陡峭得连山羊都站不稳的乱石坡上,一道灰影正在疯狂地移动。
霍去病伏在马背上,整个人几乎和马融为一体,将风阻降到了最低。
这匹马是他精挑细选的,蹄子大,抓地稳,爆发力极强。他没有走直线,而是利用岩石的凸起,走着惊心动魄的“之”字形。
马蹄每一次落地,都会踩碎一块岩石,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借力弹起。碎石哗啦啦地滚落深渊,只要马蹄稍微打滑,或者马失前蹄,连人带马就会摔成一滩肉泥。
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!
快到了。
霍去病看着下方那个巨大的车阵,距离坡顶还有最后三丈无法借力的垂直石壁。
“驾!”
霍去病猛地一勒缰绳,战马发出一声决绝的嘶鸣,四蹄发力,在这近乎垂直的石壁上,借着惯性竟然横着跑了三步!
第一步,火星四溅!
第二步,蹄铁崩裂!
第三步,战马后腿猛地蹬在一棵横生出来的枯树干上。
“咔嚓!”
枯树应声断裂。
借着这股最后反作用力,霍去病连人带马腾空而起。他在空中划出一道惊人的、违背常理的弧线,越过了那道罗马人引以为傲的“叹息之墙”,像一颗来自天外的陨石,带着呼啸的风声,直直地砸向车阵中央的弩炮阵地!
“上面!上帝啊,看上面!”
终于有罗马士兵发现了头顶遮住阳光的阴影,惊恐地抬起头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晚了。
轰—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