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战盘膝坐在斩道碑前三步的位置,双目紧闭。他的呼吸很轻,但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扯断裂的经脉。眉心那枚残月状的印记微微发烫,不是因为外界刺激,而是体内的力量开始躁动。
他原本只是安静地承接那些涌入识海的剑意。它们来自无数岁月之前的执念,带着悲壮、孤独、守护与赴死的决心。他理解这些情绪,也曾经历过相似的时刻。可就在某一瞬,一道低语穿过洪流,清晰得如同刻进骨头——
“邪魔外道,岂配立于此地?”
这句话没有声音,也不是谁在说话。它是亿万剑修集体意志的一部分,是正统剑道对异质存在的天然排斥。话音落下的瞬间,林战体内猛然一震。
鸿蒙道印首次主动反击。它藏于眉心深处,此刻剧烈翻涌,释放出一丝神魔血气。这股气息刚一浮现,就被剑意察觉。刹那间,原本温和灌输的力量变了性质。它们不再传递情感,而是开始压迫、渗透、试图净化。
林战感到自己的神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那些剑意要抹去他体内的杂质——神魔道体的血气、半边身体残留的诡化痕迹、还有鸿蒙道印中不属于剑道本源的一切。它们认为这些东西污染了纯粹之路,必须清除。这种清除不是杀戮,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同化:让你相信,只有舍弃这些,才能真正踏入剑之极境。
冷汗从他额角滑下。
他咬牙撑住,不敢睁眼。一旦动摇,意识就会溃散。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分裂。一边是浩瀚无边的集体意志,庄严、肃穆、不容置疑;另一边是他自己,破碎、杂乱、沾满血和灰,却真实存在。
他想起凡界街头的那个夜晚。天很冷,他蜷缩在墙角,手里死死抓着半块发霉的饼。几个混混踢他,踩他的手,想抢走那点食物。他没哭,也没松手。他知道,只要放手,明天就真的活不下去。
那时候他还没有剑。
但他已经明白了什么叫坚持。
葬剑谷那一战,他断的是左臂。断臂之后,右手指节一根根崩裂,仍握着剑柄不肯放。不是为了赢,是因为身后站着云昊和风逸尘。他们信他,所以他不能倒。
斩道台上,千军压境。他一个人站在中央,对面是神血宗三大真传联手。没人看好他,连裁判都说可以认输。他没说话,只是一步步往前走,直到剑锋染血。
这些都不是正统教出来的路。
也没有哪部典籍记载过这样的修行方式。
可正是这些事,让他活到了现在。
他在心里问自己:如果顺从这股剑意,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,那我还是我吗?
答案立刻浮现——不是。
他的剑,从来不是为了符合某种标准才挥动的。他拿剑,是因为不拿剑就会死;是因为有人想毁掉他在乎的一切;是因为轮回真相背后藏着太多谎言,而他必须亲手撕开。
识海中掀起风暴。
两股力量激烈碰撞。一边是亿万剑修凝聚的共识,主张“去杂存纯”,认为唯有剔除外道才能通达至境;另一边是他个人的记忆碎片,斑驳、混乱、充满伤痕,却是他一路走来的全部证据。
他几次几乎屈服。
那种感觉就像终于有人告诉他:放下吧,你不用再扛了。只要你接受我们,就能获得安宁,就能成为真正的剑修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真的想点头。
可就在那个念头升起时,脑海中闪过一幕——慕婉卿站在仙界浮峰上,回头看他一眼,然后转身冲进妖族大军。她没有等他,因为她知道他会来。她相信他。
他还记得云昊第一次带他进云天宗山门时说的话:“你能进来,就说明你值得。”
这些人,都不是因为他“纯粹”才信任他。他们信的是他的命,是他用命拼出来的选择。
他不能否定这条路。
哪怕它不够干净,不够正统。
他睁开嘴,无声呐喊:“若顺你之意才是正道,那我这一路血战,难道皆是错?”
这一声质问,不是对外,而是对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