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下小说网 > 女生言情 > 曾文正公全集今注新诠 > 第80章 曾文正公文集卷二(二)

第80章 曾文正公文集卷二(二)(2 / 2)

贼寇数百艘战船列阵相迎,刀枪如林。张保现身时,众盗齐声呵斥:“跪见我们大王!”传主正色道:“我乃朝廷命官,岂能向尔等下跪?况且你们连编户齐民都算不上,算什么大王?”随即直视张保道:“我原以为你是海上豪杰,没想到竟学市井之徒怒目相向。刘某若是贪生怕死之辈,就不会来此了。”张保闻言立即起身作揖。传主屏退左右,对张保说道:“十年来,广东巨寇如蓝阿和、何阿常、郑阿明之流,海盗如姚阿麻、李崇玉等人,如今可还有活着的吗?”

张保沉默片刻道:“确实都已伏诛。但如今我当如何?李崇玉只因杀害平民,尚且难逃一死;何况我纵横海上十余年,斩杀两任总兵、一名参将、三名游击,罪无可赦。若现在解散部众投降,只怕要任人宰割。”传主道:“你思虑何其短浅!朝廷怀柔四海,纵有顽劣之徒,亦惩逆抚顺,以劝来者,犹恐不及。若能改过自新,实乃莫大之幸,郭学显获赦免死,便是明证。况且智慧莫过于审时度势,德行最忌背信弃义,祸患莫甚于杀害降者。你看我刘某像是诱人投降以邀功请赏之人吗?吉凶祸福,就在你一念之间。”张保再拜致谢:“谨受教诲。”含泪送传主返航。七日后,张保率众归降。

嘉庆十九年,补授嘉应州知州,体恤贫弱,施惠百姓。二十四年,代理廉州知府,简政宽刑,一如在嘉应时。由此可知其为政之道,能因地制宜,恩威并施。嘉庆二十五年去世,享年六十八岁。育有六子:长子凤翮;次子一士;三子凤翼;四子书年,现任翰林院编修;五子逢年;六子其年,现任翰林院庶吉士。谨将其生平政绩整理成文,呈送史馆,以供编修《循吏传》者采录。

武会试录序

道光二十七年九月,武会试外场考试结束后,兵部大臣奏请皇上任命内场考官,皇上命臣曾国藩与臣王庆云共同担任。臣本是湖南乡野之士,才疏学浅,蒙皇上恩典,破格由翰林院逐步提拔至卿贰之位。常恐德不配位,日夜惶恐。今又受此重任,更觉战战兢兢,唯恐难以胜任。臣与王庆云认真审阅考卷,按名额录取考生,恭谨缮写录取名册,呈请皇上御览。依例臣可在此略陈数语。

臣曾听闻宋代名臣张舜民说过:“自古以来镇守边疆、选拔将领,未必专以攻伐征战为能事,关键在于以威德化解敌患。”臣常深思此言。当年廉颇、蔺相如在赵国时,强秦不敢进犯;魏尚镇守云中郡,匈奴不敢南下。至于卫青、霍去病、皇甫规(字三明)等名将,也都威震四方,屡建战功。这些名将的威名气度,足以震慑万里之外的敌人。而君主选用将领,也需以诚心感召。这正是古人所说“在朝堂之上就能决胜千里”的道理。

自唐宋以后,难以直接招揽到真正的将才,只能按照既定标准选拔。于是设立了武举科目,开设武学名额,制定了赐予及第出身的制度。宋仁宗庆历年间,规定武举以策论决定去留,以弓马技艺评定高下。功名利禄之路一开,勇武之士渐渐崭露头角。元明两代沿袭此制未废。然而朝廷以虚名求才,,不过是能拉强弓举重物的市井粗人;而以策论考中的,也都只会死记硬背些琐碎无用的章句。有识之士认为,真正的人才涌现,不完全依靠科举取士。这个道理是很明白的。

我大清开国以来,威震四方。从宫廷侍卫到八旗劲旅,多有忠勇无双的将士,人才济济。而各地山野间的勇猛之士,又通过科举制度网罗其中,以此储备卫国良将,可谓周全妥当。然而相沿日久,先前所说的那些只会拉弓举重的市井之徒、死记章句的无用之辈,也渐渐混入其中。

而臣所负责的,只是考核默写孙吴兵法的几行文字,无从考察应试者的内在志向与外在体魄,以及他们进退周旋的仪态。要让真正精通兵法的人才必定入选,不让一人遗漏,臣实在不敢自信能做到。只是想到圣天子英明神武,臣等蒙受恩宠,也足以增长刚毅之气,以精神与众多士人相互感召,或许廉颇、蔺相如、魏尚这样的将才就会从中产生。臣这点微薄的心意,实在难以表达最大的愿望。《易经》说:“同样的光明互相映照,同样的气质互相吸引。”虽然不能保证一定如此,但心向往之罢了。

送刘君椒云南归序

圣人与普通人不同之处在哪里?不过是耳朵、眼睛、嘴巴、鼻子、心智、身体各司其职罢了。上天造人时,耳朵负责听,眼睛负责看,口和身体负责言语行动,心负责思考。不该听的却胡乱去听,不该看的却放纵去看,这对器官来说就是违背法则。能够看透的事物却不能完全看清,能够听明白的道理却不能完全听懂,这对器官来说就是失职。对于口、身体和心智来说也是如此。失职是因为才能不足,违背法则是明知故犯,罪过就更严重了。

圣人行事不逾越耳朵的职分,不超越眼睛的度量。从一屋子的柴米油盐,推及到天下大事、鬼神幽微,无论涉及人伦关系还是纷繁世事。凡是应当看清的必能明察秋毫,凡是应当慎言的必能审慎出言,凡是需要思考的必能条理分明。使自身各器官各尽其职,让天地万物各安其位,各得其所,各尽其用,以完成我们身心的职责,这就是所谓的“践形”(实现天赋形体的本分)。周公之所以成为周公,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,不正是做到了这一点吗?

如今那些自诩为君子的学者,实在令我困惑。他们的耳朵没有真正接受什么,众人听什么他们就跟着听什么;他们的眼睛没有真正欣赏什么,众人看什么他们就跟着看什么。用奸邪的目光窥视,用扭曲的耳朵倾听,言语不合正道,行为不端。他们从不认为自己有过错,若是众人喜好的东西而不去追随,反而会被视为异类。那些推崇考据之学的人说:“古人啊古人,这样做就对,那样做就错。”那些崇尚词章之学的人说:“古人啊古人,这样写就好,那样写就不好。”只要有一个强势之人振臂一呼,立刻就有成百上千人如蚂蚁般趋附追随。

他们早晨背诵晚上诵读,只求形迹相似、音调相仿,耗尽自己的耳目心思,只为迎合他人的意气。不过数十年光景,风气一变,这些学说便如泡沫般消散无踪。待到新的学说兴起,成为众人追捧的对象,他们又不惜耗尽精力去追逐。同样都是五官四肢俱全的人,不去践行圣人的正道,却追逐众人的喜好,终其一生疲于奔命地追求庸人的毁誉,至死都不醒悟,可说是愚昧至极、冥顽不灵了。

汉阳的刘椒云君学问精深、为人敦厚,不该看的不看,不该听的不听,内在志向与外在行为都严格遵循法度。而他还要进一步发挥身体官能的作用,广泛探究各类学问,融会贯通诸子百家,以求达到自身才学的极致。我仍担心他会因追逐众人喜好而劳损身心,在他离别之际写下这些话以劝勉他。不过我自己其实也常陷入前文所说的两种学说之流,同样奔忙于众人喜好的潮流中,因此写下这些也是对自己的警示。

曹颍生侍御之继母七十寿序

从前我读《后汉书·列女传》时,私下觉得范晔自称体例宏大、思虑精详,却未能真正领会修史的要义。司马迁创立纪传体,认为天地之所以不衰败,全靠有伟人来维系秩序。所以详尽记载圣明君主、贤能宰相和杰出人才。这些人都是能够整顿乾坤、为后世立下典范的。而范晔却把几个女子也列在其中,这与治理天下的主旨有何关联?况且他所记载的如桓孟这类女子,不过是寻常的妇道人家,并无特别惊人的事迹,更不值得记述。这个疑问在我心中积存已久。

后来仔细思量,天下是由亿万个家庭组成的。在一个家庭中,男子主外,女子主内,两者的重要性大致相当。而女子所处的环境,往往更为艰难局促。她们在日用饮食等寻常事务中处理得当,即便是圣贤处在其位,也不能超越这样的本分。既然妇女有值得称道的事迹,自然不该任其埋没而不彰显。如此看来,范晔设立《列女传》的用意,确实也有其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