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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5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三(一)(1 / 2)

与彭筱房曾香海 咸丰三年九月十七日

粤地逆匪已于八月二十二日撤出江西,渡过湖口后便分兵流窜上下游,一部攻破安庆,一部占据九江。近日闻得其北陷黄梅,南扰兴国。当下局势已趋糜烂,纵使三座城池得以收复,秦晋之地未受惊动,然流寇之势头已然成形。

岷樵功勋威望日益隆盛,全权统掌兵权本是意料中事。我意欲操练乡勇万人,尽数交予岷老统领,作为肃清寰宇的利器。近来各营官兵,东调一百西拨五十,将领之间失和,士卒之间生疏,得胜则互相忌妒,败退则不相救援。纵有十万兵马归于我统辖,亦必各怀异心,难以同心同德。当此世道,统帅如此军旅,即便诸葛武侯复生,也未必能剿灭这股贼寇。

我坚持认为必须做到万众一心,诸将同德,然后彻底改革军务,或可有成功之日。日前已修书致同乡王璞山錱,又致函岷樵说明此意。璞山亦曾有信送达,痛陈江西七月二十四日之役,湘勇阵亡八十余人,更兼四位领兵将领殉国,因而义愤填膺,立志为友复仇而纾解国难。现将他的来信与我的两封回函,一并抄录呈请尊览。我们二人虽初衷有异,但目标终究一致。现今计划在衡州广募新勇,严加操练。

去年六月间,托付魁太守所招募的乡勇中,邵阳籍勇丁较新化籍更为精悍。后来我自省城返回,邵阳勇已交由塔副将带往醴陵驻防。前次在安仁剿灭江西土匪,一战平定匪患的正是这批人马。至于新化勇,则已遣散归乡务农。我此次来到衡州,闻知新化勇并未完全散去,且多次呈文请求赴江西剿贼,因而重新招集,现留用二百余人。我打算再招募一百五十人,凑足三百六十之数,以符合我军营制。现派遣数名新化勇返回原籍,令其自行招募,若他们能呼朋引伴,或可征得勇悍之士,亦未可知。

香海兄向来知晓新化健卒何处最为集中,或可对这几名招募者加以指点,务必摒弃浮滑之徒,专择质朴务农之辈,此最为紧要。途中用度已经议定:出发时不发分文,抵达衡州当日每人仅给钱三百文。此事各勇丁自能料理,两位兄长不必过问亦可。除新化勇之外,我还想招募魁太守曾经操练过的邵阳勇一营,共计三百六十人,作为我的亲兵。烦请两位兄长与荫翁商议妥当,务必要挑选其中精锐之精锐。

荫兄切勿将精壮士卒留作自用,而将羸弱之兵交付于我,此事恳切相托深表感念!关于粮饷标准:在衡州操练期间,每日发放一钱银;出征本省土匪,每日一钱四分;征讨外省粤匪,每日一钱五分。担任队长、哨长者,依品级逐级增加。伤恤银两:重伤三十两,中等伤二十两,轻伤十两;阵亡抚恤银六十两。剿除本省土匪则减半发放。我若不曾离营,或可将此军交付岷樵统辖,亲兵粮饷标准亦参照此例。望二位兄长向众勇丁明晰宣导。此次为新募之军,不设安家银两,在宝庆亦不预支口粮,仅于抵达衡州当日每人发放三百文旅途津贴。

此外尚需陈明,选募兵勇尚非难事,难得的是选拔统兵之将才。统兵者首重才干足以治理军民,其次须临阵不畏死生,再者不可急功近利,最后要能耐受艰苦。治民之才,不外乎公正、明察、勤勉三项。若不能公正明察,兵勇必难心服;若不能勤勉任事,军务无论巨细皆将荒废,故此最为紧要。临阵不畏死亡,方能身先士卒,部属才愿效死相随,因此位居其次。

那些为追求名利而来的人,保举稍迟便生怨怼,待遇稍不如意便怀不满,与同僚争夺薪饷,与士卒计较毫厘,因此这第三条也很重要。身体衰弱的人,过度劳累就会病倒;精神不足的人,长期任职就会涣散,所以这第四条也不可或缺。这四条标准看似过于苛求完备,但若缺了任何一条,都绝对不能担任带兵之责。

因此我常说统兵之人须得智虑浑全、勇毅沉雄,兼具文韬武略之才。数月以来,我日夜思慕求取这等人才,焚香祈愿延揽贤士,无时无刻不萦绕心头。但凡具备忠义血性之人,前述四项资质自会随之具备;若无忠义血性,纵使表面符合四项标准,终究不可依托。二位兄长平生结交四方豪杰,可曾遇见这般人物?倘若得见,务请转达我的诚意,以礼相邀共图大业,这并非出于我的个人偏好,实是为天下苍生延揽英才。我对此事的迫切期盼,尤甚于其他。

与吴甄甫制军 咸丰三年九月十七日

捧读惠书,教谕尽皆领受。关于在逆境中坚忍自持的箴言,定当谨记不忘;至于任用人才须加选择、听取言论须辨情理这两句话,国藩因阅历尚浅,确曾有过失察之处。然则今年在省城考察武将时,特别赏识塔齐布将军,实因现今武官队伍中普遍存在退缩浮滑之风,要么怠惰废弛,要么骄纵散漫,犹如散沙难以凝聚成团。每念及此,不禁扼腕痛心。而像塔将军这般满怀血性、奋发有为、立志剿贼的将领,实属凤毛麟角,因此我才多次对他表示赏识和期许。

此外我身边也缺乏可托付心腹之人。至于那些被我明确否决之人,本应受到众人一致谴责、千夫所指。然而如今却有人企图混淆黑白颠倒是非,将贤劣等同视之,以我这般耿直性情,实在难以心平气和。当今天下乱象纷纭,根源就在于是非混淆麻木不仁,致使有志之士扼腕叹息,奸猾之徒反而得意逍遥。恨不能即刻侍坐于尊前,将这般郁结倾囊相诉!

泰和流窜之匪徒于初五日占据安仁城,初七日巳时撤离,初八日抵达江洲口。当夜二更时分,塔齐布将军率领乡勇发动围剿,一鼓作气平定匪患,想来捷报已呈送尊处。王璞山县丞于初八日率兵前往征讨,抵达时见匪乱已被肃清,当即返回衡州。他于十六日自衡州启程返回湘乡。此人自兴宁定策以来,持续招募乡勇筹划复仇起义,陆续遣散麾下兵士回归湘乡——或招募精壮勇士,或督造军械兵器,或筹备行军干粮,或令士卒返乡整顿行装以备长途征战,如今已分散各处布置停当。

来信提到贼军从富池口围攻兴国,可能经通城直扑平江,嘱咐调派王璞山率乡勇赶赴平江作为迎头截击之师。龠翁也紧急发函调遣。我认为璞山所部乡勇现已四散,若仓促召集,非十日不能聚齐;调往平江,非八日不能抵达。即便赶到,这三百余人亦无济于事。不如任其在湘中耽搁二十日,借此招募义军,筹备各项事务,齐集衡州操练月余,待整军后再出征,或能稍见成效。此即王县丞无法立即赶赴平江之缘由。

来信命张守荣组率军前往平江。润农太守所统领兵勇原有七百二十人,七月间省城防务吃紧,龠翁调回了道标勇丁二百名。此前九月十三日,其麾下守备田宗全不服润农管束,又被调回所辖绥靖兵丁二百名赴省。现下张守仅统领勇丁三百名,而粤西盗匪猖獗如毛,永州西南一带不可不留守兵勇防御,因此反复思量,仍令其驻守江永一路。此即张守不能即刻赶赴平江之缘故。

粤地逆匪自阳辛河窜入兴国后,从兴国到通山、通城一带便再无水路可通。这伙匪徒未必肯完全舍弃船只,抛却粮草辎重。其大股贼兵接踵而至的情形,眼下尚不足为虑。唯独他们分兵四出流窜,勾结崇阳、通城一带的叛乱民众,攻扰南北交界各县,确是意料中事。

目前塔将军、王同知从茶陵返回省城的兵勇共一千三百余人,另有邹寿璋、陈文耀驻守浏阳关卡的兵勇四百余人,皆可调往平江。自浏阳或自省城出发,均不出三日即可抵达平江。然而官兵向来有画地为牢之积习,从驻地折返后往往只愿守备本境。来函提及若贼寇未至平江,仍可主动进击,但恐将士自嫌兵力单薄,不敢深入远征。

我并非没有再三思虑返回省城之事。只是眼下正与王璞山筹划招募训练乡勇,这项事业规模宏大,所需费用甚巨。若在省城行事,难免引人注目,处处掣肘,不如暂避偏远州府,捐资充裕则多募兵勇,捐资不足则少募兵勇,张弛尺度皆可自主裁定。况且我奉命办理团练清查匪患,若在省城干预军事政务,实属逾越本分之举,自然会招致他人非议。时势与权位之间的进退取舍,也应当有自己的审慎考量。

招募乡勇一万人,每月需耗费饷银六万两。眼下江忠源统率的楚勇与湘勇已达四千之数。我处新旧招募之众计划再增六千人。若经费支绌,则先遣送四千人出征。大抵须待十一月中旬方可整军启行。若不操练完备便驱遣未经战阵的平民作战,鲜有不败之理。

张润农确实是可用之才,但终究不如王璞山那般根基扎实值得信赖。璞山忠诚勇武堪称翘楚,统御部众纪律严明,只是胸襟气度稍显局促,适宜担任偏师将领。若与江忠源这等智勇双全、格局宏阔的将才相较,便不可同日而语了。因承蒙垂询,特此附陈己见。

与与湘潭绅士公信 咸丰三年九月二十日

我移驻衡阳城,转眼已过半月,公事私事皆平稳顺利,足可宽慰挂念。江西解围实乃近日最令人欣慰之事。江忠源方伯前有桂林、长沙两次解围之功,皆赖其全力周旋。此番南昌城四次遭炮火轰陷,竟能保全这座坚城,救活一省百姓,护全东南大局,其功勋之巨,更无可比拟。观天意眷顾之深,万民仰望之切,朝廷即便授其关防,委以全权兵柄,亦在情理之中。只是当下官兵疲弱已极,实堪忧虑。

每逢调兵遣将之际,往往此处抽调一百,彼处拔取五十,致使兵卒之间互不熟悉,将领之间难以协和。待到与贼寇对垒之时,众人各自观望迟疑,取胜则互相猜忌,败退则不相救援。纵然是自古以来的名将,统领如今这般散漫之兵,恐怕也难以扭转此等积习。我打算招募乡勇万人,施以严格操练,待整训有成后移交江忠源麾下,使其独树一帜,成为扫荡贼寇、廓清宇内的得力之师。

同乡王璞山君得知湘勇援赣之师在七月二十四日一役中,带队军官及协办绅士四人殉国,阵亡乡勇多达八十一人,顿时义愤填膺,传檄本县欲率领湘中子弟前往剿贼,既为阵亡同袍复仇,更为纾解国难。璞山与我的初衷虽异,最终目标却全然一致。现将其来函及我的两封回信抄录奉上,诸位君子阅后自能明了在下心志所在。唯此事需用浩繁,库银捉襟见肘,全赖家乡仁人义士慷慨解囊相助,方能使此番义举得以成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