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永久放逐数据废墟……这几乎是对待那些试图篡改底层规则的危险分子的待遇。
这个确实。
赵绥沈的行为固然出格,但孩子年纪小本来就活泼点,确实没到需要如此严厉处置的地步。
主系统的反应,过度了。
尹淮声的指尖在虚空中轻点,调出了另一份数据界面,那是他个人情报网中关于近期主系统异常动向的汇总。
“三个可能。”
他缓缓道,苍蓝色的眼眸里数据流隐现。
“第一,小沉在质疑系统时,无意中触及了某个被严格保护的禁忌信息或逻辑漏洞,导致主系统判定其威胁等级飙升。”
“第二,主系统本身近期处于某种高压或异常状态,对任何‘扰动’都反应过度。结合纯白世界重启、副本合并、以及‘门’之事件的频繁出现,这个可能性不低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沈赤繁,“小沉的身份,以及他与你的关系,引起了主系统的额外关注。”
最后这句话让客厅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。
沈赤繁脸上没什么变化,只是眼底的暗红微微流转了一下。
“主系统最后问的那个问题。”沈赤繁开口,声音平淡,“‘他与你,究竟有何关联?’”
“那不是程序性的询问。”尹淮声接道,“那是试探。”
试探沈赤繁的软肋,试探赵绥沈在他心中的分量,试探这种“逾越常规定义”的维护背后,是否藏着更深层的可能被利用或针对的东西。
“所以祂记录归档了。”苏渚然合拢扇子,轻轻敲击掌心,“呵,主系统也开始研究人性弱点了吗?”
“不是研究弱点。”曲微茫忽然开口。
“是标记变量。”
“在祂的数据里,无烬是已知的、强大的、但行为模式相对可预测的常量。而绥沈,以及无烬对绥沈的态度,成为了一个可能影响常量稳定性的异常变量。”
“标记变量,是为了观察,也可能是为了必要时,进行修正或清除。”
沈赤繁眼底的暗红缓缓沉淀,凝聚成冰冷。
麻烦事总是扎堆出现。
赵绥沈的伤需要时间,主系统的审查悬而未决,“门”的谜团越挖越深,现在又多了个主系统对他个人的“变量标记”。
还有萧家这一大家子普通人。
他的目光扫过挤在一起的萧家六人。
萧沧海和夏若萱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担忧;萧云骁眼神紧绷;萧临风神情复杂;萧于归垂着眼,不知道在想什么;萧镜川则眼巴巴地看着赵绥沈,又偷偷瞄他。
这些人,是他在现实世界需要处理的“责任”的一部分。
而在纯白世界复苏后,除开和他有个“锚点”关系的萧镜川,其余人他本不打算多管。
但现在,赵绥沈拼死把他们带出来,他便不可能再把他们丢回苍白庭院自生自灭。
沈赤繁看向尹淮声。
尹淮声揉了揉眉心,安排萧家人和墨将玖去休息。
界主空间内有供普通玩家暂住的区域,虽然简陋,但足够安全。
萧镜川离开前,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玉台上的赵绥沈,还有站在玉台边的沈赤繁。
黑发红眸的少年站得笔直,明明年纪不大,却像一座沉默的古山,永远不会弯腰。
萧镜川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对沈赤繁的恐惧,想起自己后来的转变,想起在副本里系统拷问他的那个问题。
“如果沈赤繁失去力量,你对他的依赖与崇拜是否会立刻消失?”
他当时回答“不会”。
此刻看着那个背影,萧镜川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清晰起来。
他怕沈赤繁,到现在也怕。
但那恐惧里早已掺杂了别的——敬畏,依赖,羡慕,还有想要被认可的渴望。
这不是简单的慕强,起码对他而言,不是。
萧镜川收回目光,跟着萧临风离开。
静室里只剩下五位界主和昏迷的赵绥沈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。”黎戈开口,紫眸扫过众人,“我这里还需要时间整理记忆。灵魂创伤比预想的麻烦。”
“青尘的审查呢?”苏渚然看向曲微茫。
上仙平淡道:“主系统还没发正式通知。”
“在等时机。”尹淮声分析,“现在同时处理赵绥沈的裁定、曲微茫的审查、以及枉死城事件的后续,对系统来说负荷太大。它会分批处理。”
“优先度最高的应该是枉死城。”苏渚然摇着扇子,“毕竟涉及‘声音’那种能侵蚀副本的未知存在,还有那个用王朝气运和十万怨魂培育的‘门’。这威胁到系统本身的稳定。”
“所以青尘的审查可能会被暂时搁置,或者从轻处理。”尹淮声接话,“系统需要战力去处理枉死城的后续。”
“那赵绥沈呢?”黎戈问。
尹淮声沉默片刻。
“看《忒修斯之影》的复核结果。”他缓缓道,“如果系统确认那个副本确实存在过度恶意或非常规设计,小沉的行为可能被重新定性为‘合理范围内的自救’。再加上我们施压,裁定可能会被撤销,改为警告或轻微惩罚。”
“如果系统不认呢。”沈赤繁忽然开口。
尹淮声看向他。
沈赤繁猩红的眼眸在苍白光线下如同凝固的血。
“如果系统坚持原裁定。”
尹淮声没说话。
但静室里的空气无声绷紧。
答案不言而喻。
如果系统坚持要抹除赵绥沈,沈赤繁会再次动手。
而这一次,可能就不是闯入仲裁庭那么简单。
他可能会把事态扩大到整个苍白庭院,甚至动用某些更极端、更不可控的后手。
那或许会引发纯白世界前所未有的震荡。
为了赵绥沈,沈赤繁确实做得出来。
“无烬。”尹淮声声音平静,“你需要冷静。”
“我很冷静。”沈赤繁语气同样平静。
尹淮声看着他,苍蓝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掠过,最终归于沉寂。
“我会盯着复核进展。”他最后说,算是妥协,“如果有变,我会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沈赤繁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重新看向玉台上的赵绥沈,伸手,指尖拂过少年额前散乱的碎发。
动作很轻。
轻得几乎不像沈赤繁。
黎戈挑眉,苏渚然摇扇的动作微顿,曲微茫银眸安静注视。
尹淮声的视线停顿一下,随后移开。
时间流逝。
六小时后,赵绥沈醒了。
他睁开眼时,意识还有些混沌。
视野里先是模糊的苍白天花板,然后是凑近的一张娃娃脸——苍蓝眼眸,小麦色皮肤。
蓝莓巧克力——是尹淮声!
赵绥沙声音沙哑:“淮哥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尹淮声按住他想撑起的身体,“规则侵蚀刚清除,你需要休息。”
赵绥沈躺回去,记忆慢慢回笼。
“他们呢?”他急问,“萧家人,玖玖,他们——”
“都安全。”沈赤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赵绥沈扭头,看到沈赤繁站在玉台边,猩红的眼眸落在他脸上。
那一瞬间,赵绥沈鼻子忽然有点发酸。
“哥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喊沈赤繁,然后委委屈屈的继续说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惹大麻烦了?主系统祂……”
“解决了。”沈赤繁打断他,从旁边拿起尹淮声准备好的营养剂,递到他嘴边,“喝。”
赵绥沈本能地服从,就着沈赤繁的手喝了几口。
温暖的液体流进身体,稍微缓解了不适。
他乖顺地喝完,眼睛却一直看着沈赤繁,里面有后怕,有愧疚,也有依赖。
“我、我当时没想那么多……”他小声说,“我就是,很生气……觉得那个副本太欺负人了……玖玖说可以试试,我就……”
“做得不错。”沈赤繁忽然道。
赵绥沈愣住了。
沈赤繁将空了的容器放到一边,猩红的眸子看着他:“质疑规则,找到破绽,带人离开。在绝境里,你做了能做的。”
他只是陈述事实。
但赵绥沈的眼圈却一下子红了。
他吸了吸鼻子,把脸转向一边,闷声道:“可是……最后还是你把我捞出来的……我又给你添麻烦了……”
“麻烦一直都有。”沈赤繁的语气依旧平淡,“不差你这一个。”
赵绥沈:“…………”
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像好话?
但是,又莫名让他安心。
“休息。”
沈赤繁没再多说,伸手,掌心按在他额头上。
一股温暖平和的能量缓缓注入,抚慰着依旧隐隐作痛的灵魂。
赵绥沈闭上眼。
他感觉到沈赤繁掌心的温度——比平时稍暖,像是刻意调整过的。
他还感觉到尹淮声站在另一边,曲微茫、苏渚然、黎戈都在附近。
看着他长大的哥哥们都在。
他安全了。
那个认知让紧绷了太久的神经骤然松懈,困意如潮水般涌来。
赵绥沈无意识蹭了蹭沈赤繁的手,再次陷入沉睡。
这一次,眉头是舒展的。
沈赤繁在被蹭的瞬间指尖微动,但很快止住动作,垂下眼,一眨不眨地看着赵绥沈。
这是他养大的孩子。
从那个在尸堆里蜷缩着、连哭都不会的婴孩,到跌跌撞撞跟着他学步、练刀、第一次杀人后吐得天昏地暗的少年,再到如今能独当一面、甚至在绝境中还能爆发出惊人意志和力量的『无黔』。
时间在纯白世界是混乱的,但那些记忆的片段却清晰如昨。
主系统问他,赵绥沈与他有何关联。
关联?
沈赤繁从不擅长定义感情。
而在纯白世界,所有感情都是扭曲阴暗的。
亲情?责任?传承?
或许都有,又或许都不够准确。
他只知道,赵绥沈是他从深渊里亲手捞出来的光。
是他漫长杀戮与冰冷规则的生涯中,少数几样不容触碰,也不容置疑的“所有物”。
而主系统,最好只是标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