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赤繁推开尹淮声房门的时候,尹淮声正将最后一份数据流关闭,面前的半透明屏幕化作光点消散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占据一整面墙的战术态势图,看向沈赤繁。
“决定了?”
尹淮声问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沈赤繁知道他问的是什么。
既然已经决定要主动接触“门”,且已经定下了接触的第一个目标——现实出现过的那扇“门”,他自然要以最快速度行动。
而在纯白世界,玩家若想在非副本时间进入副本,可以自由选择副本进入。
所以沈赤繁自己挑选了克苏鲁类型的副本,准备前往搜寻线索。
“嗯。”
沈赤繁走到他身侧,猩红的眼眸扫过那复杂的战术态势图,然后给出自己决定的进入时间。
“明天。”
空气静了两秒。
“克苏鲁体系不比其他。”尹淮声的声音很轻,“其他副本的BOSS再强,也有独立的行为逻辑和弱点。”
“但那些东西……祂们的意识是纠缠的,是共享的。”
“你在这个副本里惊动了‘奈亚拉托提普’的一缕化身,其他所有存在‘奈亚拉托提普’这个角色的克苏鲁副本里,那个角色的‘记忆’和‘注意’都可能同步。”
“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副本的敌人,而是整个纯白世界里,所有克苏鲁侧副本背后,那个庞大、混沌、充满恶意的集体意识的某一根触须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沈赤繁:“这意味着没有真正的偷袭或隐蔽。”
“一旦你引起某个存在的兴趣,或者触碰到某个核心禁忌,你在那个体系里就被标记了。”
“后续无论进入哪个克苏鲁副本,都可能遭遇针对性极强、且了解你部分手段的‘欢迎仪式’。”
尤其是在沈赤繁已经被克鲁苏体系的存在标记的情况下。
尹淮声顿了顿,又补充:“而且,根据之前查到的信息,现实里那些与副本存在做交易的老玩家,至少有三成集中在克苏鲁领域。”
“你这一去,很可能撞上他们的场子。”
沈赤繁知道尹淮声想表达什么。
他想说,这太危险了。
但是……
“纯白世界里,哪里不存在危险?”
沈赤繁反问,猩红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动摇。
他说的是事实。
哲学副本能抹杀存在,枉死城能吞噬灵魂,主系统本身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危险不过是常态,区别只在形式和程度。
尹淮声不说话了。
他当然知道。
他太清楚这个游戏的残酷和无处不在的杀机。
正因清楚,才更明白沈赤繁这个选择背后的决绝——不是去冒险,而是去踏入已知最危险、最不可控的领域之一,只为抓住那一丝可能触及“门”之核心的线索。
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又强迫自己松开。
指尖冰凉。
“……我担心你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太轻了,轻到就算落在水里,都激不起一圈波澜。
尹淮声说完就垂下了眼,浓密的睫毛遮住了苍蓝眼眸里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去的所有情绪。
沈赤繁顿住了。
他看着尹淮声。
他的搭档,他的挚友,他灵魂的另一半。
永远冷静,永远理智,永远优雅,永远能在最混乱的局面里找出最优解。
尹淮声从不轻易说“担心”,他只会列出风险概率,给出应对方案,准备好所有退路。
可现在,他说了。
他在等什么?
可能是一个承诺,或者至少是一个安慰。
一句“我会小心”,或者“我会回来”。
这种时候,普通人都会这么说,哪怕只是谎言,也能暂时熨平心底的不安。
但沈赤繁给不出。
不是不想给,而是不能给。
在涉及克苏鲁、涉及“门”、涉及那些可能超越纯白世界本身理解的存在时,任何轻率的承诺都是不负责任的。
他无法预知深海之下究竟有什么,无法保证自己一定能全身而退。
如果他真的失陷在那里,对尹淮声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。
不仅仅是情感上的失去——他们的灵魂契约绑定了彼此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他若陨落,尹淮声绝无幸理。
所以,“我会回来”这种话,在这种前提下,不仅苍白,更是残忍。
它给不了任何实质保障,只会让等待变得更煎熬。
沈赤繁知道尹淮声是多么理性多么冷静的一个人,所以他等的,肯定不是这几句苍白的安抚。
尹淮声等的,是沈赤繁进去之后,真的能活着出来,站到他面前。
仅此而已。
思及此处,沈赤繁抬起手,似乎想做什么。
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,猩红的视线描摹了一下白色的身影,方向最终还是改变了。
他没有去碰尹淮声——那太逾矩,也太像某种软弱的依赖。
他的手转而抬起,摸向自己右耳后侧,那个平时被遮掩的藤蔓上缠绕花枝的“Y”纹身。
这是他们灵魂契约的具现化烙印。
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,契约传来的不仅是往常平稳恒定的温热,还有仿佛与心跳同频的搏动感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是另一颗心脏,紧贴着他的灵魂在跳动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尹淮声的身体颤了一下。
他猛地蜷缩起指尖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契约是双向的,沈赤繁能感受到的,他同样能。
那瞬间涌来的、属于沈赤繁的决绝、冷静,以及被深深压抑的歉疚与温度。
这些都在冲击着他竭力维持的平静外壳。
“别碰了。”
尹淮声开口,声音有些低哑。
他依旧没抬头,但耳根泛起一点极淡的红。
这是某种情绪剧烈波动时,契约产生的连带生理反应,不是害羞。
沈赤繁依言放下了手。
指尖的温度残留,耳后的搏动感并未立刻消失,像心脏的余震。
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但并不尴尬,而是一种被无数生死时刻锤炼的相互体谅与克制。
有些话不必说透,有些情绪不必点明。
他们都懂。
“我明天走。”沈赤繁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尹淮声应了一声,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,只是苍蓝的眼眸深处,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水光,像暴风雨后尚未完全放晴的海面。
“我会处理好这边。小沉交给我。”
“我会把他带进我的空间。”
沈赤繁眼眸微动,和尹淮声对视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