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猫第一声叫起的刹那。
那声音太轻,太软,甚至带着幼兽特有的奶气,毫无威胁。
但那只按在沈赤繁胸口、几乎要将他心脏彻底握住的冰冷手掌,动作突然顿住。
这不是出于祂的仁慈,或者迟疑——事实上,祂很想立刻握住那颗跳动的心脏,捧出来,然后亲吻这生命的存在。
祂似乎微微偏了一下头,面具上毫无生气的眼孔转向声音的来源。
那片永恒的黑暗深处荡起涟漪。
一只黑猫蹲坐在不远处的平整地板上,小小的,几乎要融化在自身投射的阴影里。
它浑身的毛色是那种吞噬一切光线的纯黑,唯有两只圆溜溜的眼睛,像是将两枚熔化的金色宝石嵌了进去,璀璨得几乎要流淌出来。
它歪着头,金瞳清澈地倒映着这破碎房间里的一切——坑底濒死的沈赤繁,以及那个笼罩在死亡阴影里的青铜面具。
猫尾巴尖儿轻轻地在地板上拍了拍。
但没动。
就那么看着。
青铜面具的存在凝视了它几秒。
空间里的压力并未减轻,反而因为同等层次存在的介入而变得更加粘稠滞重。
祂终于开口,那非男非女的温和声音里,第一次听不出明显的情绪。
“……是你。”
“你来做什么?”
黑猫没回答。
它站起身,踩着猫科动物无声而优雅的步子,不紧不慢地走过来。
小小的肉垫落在木质地板和碎裂的木屑上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
它走得很稳,金瞳始终锁定着青铜面具的存在,那目光里没有惧怕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。
只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纯粹的好奇,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那是经历过永恒时光沉淀后的平静,此刻被一层活泼稚嫩的外壳包裹着。
青铜面具的存在没有动,也没有再施加力量彻底挖出沈赤繁的心脏。
祂只是静静地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巴掌大的小东西走近,任由那纯粹的金色光芒落入自己眼孔后的黑暗。
祂在评估,在权衡,也在……等待。
黑猫走到沈赤繁身边,停下了。
它低下头,湿润冰凉的小鼻子轻轻碰了碰沈赤繁沾满血污和冷汗的脸颊。
这个动作带着点亲昵的试探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沈赤繁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,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,只有身下那滩暗红黏稠的血迹还在缓慢地扩大。
黑猫的金瞳里,那璀璨的光流转了一下,像是倒映的星辰发生了位移。
它抬起小脑袋,再次看向悬浮在坑边的青铜面具,又轻轻地“喵”了一声。
这一声,和刚才不同。
依旧很软,甚至带了点撒娇般的拖长音调。
但就在这声猫叫响起的瞬间——
“嗡——!!!”
一种规则层面的震荡,以黑猫为中心,轰然爆发!
静谧与黑暗的法则被触动,虽只展露冰山一角,其层级却已足够撼动这被强行凝固的时空结构。
青铜面具的存在、那具躯体猛地向后一震!
像是直面一场爆炸,祂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,直直砸向房间另一侧绘制着“狰”图案的厚重木门。
“轰隆——!!!”
木门连同周围大片的墙壁应声碎裂,木屑与石粉混合着弥漫开来,整个房间剧烈摇晃,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灰尘。
但,那倒飞的身影,在即将彻底撞穿墙壁、没入下一个房间的混乱之前,硬生生地止住了。
祂悬浮在半空,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扭曲光晕,将弥漫的尘埃隔绝在外。
青铜面具依旧端正,没有丝毫破损,只是眼孔后的那片黑暗,变得更加幽深,更加冰冷。
黑猫没去看祂。
在猫叫出口、震荡发生的同一时刻,它那只小小的爪子,就已经轻轻搭在了沈赤繁血肉模糊的胸口上。
爪子落点避开了最致命的伤口边缘,透过那被撕裂的衣物和翻卷的皮肉,黑猫的金瞳甚至能清晰地“看”到里面那颗仍在微弱搏动的心脏,每一次收缩都显得那样艰难,挤压出更多的生命之液。
金瞳里似乎又划过了什么,最后停在一种悲哀的情绪上。
如同最深沉夜幕般的阴影,从黑猫的爪垫下悄然蔓延而出,轻柔地包裹住那可怖的伤口。
这阴影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凉意,却不是青铜面具那种剥夺生机的冰冷,而更像是深夜安宁的抚慰,是万物沉眠时最静谧的覆盖。
伤口在这片阴影的笼罩下,开始迅速恢复。
与此同时,沈赤繁惨白的脸上也迅速恢复了血色。
虽然依旧昏迷,但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,呼吸变得平稳悠长,虽然仍弱,却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绝的游丝。
生命的气息重新在这具破碎的身体里稳固下来。
黑猫低头,看着自己的“成果”,似乎很满意。
它伸出粉色的小舌头,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自己刚才搭在伤口上的那只前爪。
然后,它凑过去,又舔了舔沈赤繁脸上未干的血污和汗渍,动作仔细,带着一种想要帮助契约者清理干净的认真。
随着它的舔舐,更多的阴影从沈赤繁身下的地板缝隙中渗出,缓慢而坚定地沿着他的身体轮廓向上蔓延,试图将他整个人包裹。
阴影之中,仿佛有无数星辰般的微光闪烁,那是通往某个遥远、静谧国度的路标。
黑猫想带他走。
离开这里,离开这个充满恶意规则和未知危险的“纯白回廊”,回到属于祂的、绝对安全的领域。
然而,阴影的蔓延被阻断了。
一股根植于此方空间本质的力量,无声地降临,挡在了阴影与沈赤繁之间。
阴影触及这壁垒,便无法再前进分毫。
青铜面具的存在,不知何时已重新飘回坑边,依旧悬浮在那里,俯视着下方的一人一猫。
“他闯进了我的领域。”
祂的声音再次响起,恢复了那种令人不适的温和,但底下翻涌的,是绝对的权威与被冒犯的不悦。
“触及了不该触及的东西。”
“留下——”
祂顿了顿,语气变得冰冷而缱绻。
“是他的归宿。”
黑猫停下了舔舐的动作。
它抬起头,金瞳完全对上了青铜面具眼孔后的黑暗。
这一刻,它身上那种幼猫般的懵懂与活泼潮水般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古老与威严。
尽管外形依旧娇小,但那璀璨的金色眼眸中流转的,是见证了无数纪元生灭、执掌部分宇宙根本法则的神性光辉。
祂开口了。
不是猫叫,而是清脆的童音,干净,直接,没有任何迂回。
“这是我的契约者。”
童音宣告,带着不容置疑的所有权。
“我要带他走。”
“回到我的神国。”
“呵。”青铜面具的存在似乎低笑了一声,“多久了?你还是这副样子。”
“为一个契约者,值得踏足这里,与我冲突?”
“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。”黑猫甩了甩尾巴,尾巴尖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光,带着点不耐烦,“而且,你这里乌烟瘴气的,一点都不好玩。”
“他待久了会变笨。”
这话说得孩子气,甚至有些无理取闹,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青铜面具的存在沉默了片刻。
这就是在暗暗讽刺祂会让他失去自由、失去自我,乃至失去自己的灵魂。
青铜面具的存在似乎轻轻摇了摇头,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。
“你护不住他永远。”祂缓缓道,“外面的风雨,终会找到他。”
“觊觎‘钥匙’的存在,不止你我。”
“而这里——”
祂的声音稍微放柔,却更显诡异。
“至少安静。”
“没有无休止的副本厮杀,没有系统的冰冷规则,没有同伴的羁绊成为负累。”
“只有永恒的静谧,与我。”
黑猫的金瞳眨了眨,里面掠过嫌弃,显然对这种论调的不以为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