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彻的脊背瞬间绷紧,握着手机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陈医生继续说着专业术语,分析着数据,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,敲在江彻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您的精神压力指数持续偏高,深度睡眠时间几乎为零。”
“江总,恕我直言,这种情况如果再持续下去,您的身体会先于您的意志崩溃。”
江彻听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书桌上。
少年安静的睡颜近在咫尺,呼吸平稳而绵长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他似乎睡得很沉,很香。
江彻的目光在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打断了陈医生的话。
“陈医生。”
“我昨晚睡着了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江彻看着苏然,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。
“睡得很好。”
这六个字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。
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、几乎可以称之为死寂的沉默。
过了许久,陈医生才用一种充满了科学性震惊的、几乎是见了鬼的语气,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江总……您确定吗?”
“您昨晚……没有服用任何辅助药物?”
江彻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挂断了电话,将手机随手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。
他看着苏然画的那张景观设计草图,线条流畅,构思精巧,充满了灵气。
一个被圈养的金丝雀,却向往着广阔的天地。
江彻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。
夜色渐浓。
江彻没有回主卧,而是留在了书房。
他处理着邮件,回复着信息,但所有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放轻了。
午夜时分,他合上笔记本电脑,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一盏落地灯,散发着昏黄的光。
他走到沙发边,高大的身躯陷了进去,闭上了眼睛。
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,但他的大脑依旧高速运转,无法停歇。
失眠,是他十年来的老朋友。
黑暗中,时间变得格外漫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压抑的、细碎的呜咽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。
苏然被这声音惊醒。
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桌趴着的状态,换到了旁边的沙发上,身上还盖着一条薄毯。
而那痛苦的声音,就来自沙发的另一头。
苏然转过头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他看到了蜷缩在沙发另一端的身影。
是江彻。
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沙发里,身体却在剧烈地挣扎、颤抖。
他浑身都被冷汗浸湿,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,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。
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着,仿佛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。
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、破碎的呓语。
“黑……”
“放我出去……”
“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那声音充满了无助与恐惧,完全不像白天那个高高在上、说一不二的男人。
苏然被他痛苦的样子吓到了。
心脏猛地一缩。
这一刻,他忘记了害怕,忘记了两人之间那份冰冷的合同关系,也忘记了白天被“圈养”的屈辱。
他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。
一种在孤儿院里,安慰那些在深夜里哭泣的弟弟妹妹的本能。
他挪动身体,慢慢地靠近那个正在被噩梦吞噬的男人。
然后,他伸出手,轻轻地、试探地,抱住了正在剧烈挣扎的江彻。
男人的身体滚烫,肌肉紧绷得像石头一样。
苏然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宽阔的脊背,动作生涩却温柔。
他嘴里无意识地哼起了一段旋律。
那是一首很老、很温柔的摇篮曲。
没有歌词,只有最简单的“嗯嗯”的哼唱声。
这是孤儿院的院长妈妈教给他的。
在那些孤独又寒冷的夜晚,这首摇篮曲是他童年记忆里,唯一的慰藉与温暖。
神奇的事情发生了。
在苏然轻柔的哼唱声中,在一次次规律的轻拍下,江彻狂乱的挣扎竟然渐渐平息了下来。
他不再说那些破碎的梦话,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也一点点舒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