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的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,像是被特意擦拭过的玻璃。
位于城市中轴线上的“云端花园”,此刻正肆无忌惮地反射着正午的阳光。
巨大的双螺旋结构直插云霄,外立面的光伏玻璃幕墙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,流淌着如同极光般的幻彩。
这是这座城市新的天际线。
也是苏然半年的命。
苏然站在红毯尽头,仰头看着这座庞然大物。
领带系得有些紧,勒得喉结微微发痒。
“紧张?”
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一只温热的大手贴上了他的后腰,隔着昂贵的西装面料,传递着让人安心的热度。
苏然侧过头。
江彻今天穿了一身墨蓝色的三件套西装,头发向后梳起,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。
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慵懒和危险的眼睛,此刻正专注地盯着他。
“有点。”
苏然诚实地点头。
手心全是汗,黏腻得难受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竣工。
这是他作为独立设计师,第一次站在聚光灯的最中心。
“出息。”
江彻轻嗤一声,手掌却没挪开,反而安抚性地拍了拍。
“那是你的作品,它立得住,你就立得住。”
不远处,媒体区的长枪短炮早已架好,快门声响成一片,像是密集的雨点。
顾川穿着一身骚包的酒红色西装,正拿着话筒在台上试音,大嗓门震得音响嗡嗡作响。
“喂喂喂!后面的听得见吗?那个扛摄像机的大哥,往左边挪挪,挡着我的发财树了!”
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。
原本肃穆的典礼气氛,瞬间被搅和得像是公司年会。
苏然没忍住,嘴角弯了弯。
紧张感消散了不少。
“”
顾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,拿着话筒的手臂挥舞得像个指挥家。
聚光灯瞬间汇聚。
所有的视线,如同实质般压了过来。
苏然深吸一口气。
皮鞋踩在红毯上,发出沉闷而笃定的声响。
一步,两步。
他走上台,接过顾川递来的话筒。
台下黑压压的一片。
政商名流,建筑界的泰斗,还有那些曾经对他指指点点、断言他只是个“花瓶”的同行。
此刻,他们都在仰视他。
苏然握紧了话筒。
没有准备好的那些关于容积率、采光系数、环保材料的技术参数。
那些东西都在图纸里,不需要在这里背书。
他看着台下正中央那个墨蓝色的身影。
江彻坐在第一排,长腿交叠,目光灼灼。
那是他的底气。
“很多人问我,云端花园的设计理念是什么。”
苏然的声音通过电流放大,清澈,干净,传遍了整个广场。
“有人说是科技,有人说是未来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扫过那座高耸入云的建筑。
“但在我心里,它只是一个渴望被光照亮的容器。”
“在这个钢筋水泥的森林里,我们都太忙了,忙着生存,忙着竞争,忙着把心封闭起来。”
“我希望云端花园,能让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,都能找到一束属于自己的光。”
“就像……我找到了我的光一样。”
苏然的视线再次落在江彻身上。
那一瞬间,周围的喧嚣似乎都静止了。
只有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,缠绵,滚烫。
台下安静了一秒。
随即,掌声雷动。
不是礼节性的敷衍,而是发自内心的震撼。
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利益的名利场,真诚,永远是最稀缺的奢侈品。
顾川在旁边疯狂鼓掌,把手掌都拍红了。
“说得好!太他妈好了!我都快感动哭了!”
他一边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,一边把剪彩的金剪刀递了过来。
“来来来,吉时已到!剪彩!”
礼仪小姐端着托盘走上来。
红色的绸带横亘在舞台中央。
按照流程,应该是顾川、苏然,还有几个市里的领导一起剪彩。
但顾川眼珠子一转,突然把原本属于自己的那把剪刀,硬塞到了刚走上台准备合影的江彻手里。
“江总,这项目能成,您没少在背后‘鞭策’吧?一起?”
顾川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。
谁不知道江彻当初为了这个项目,差点把盛世地产的门槛都踏破了,虽然是为了抢地皮,但也算是变相促成了合作。
江彻挑眉,看了一眼手里沉甸甸的金剪刀,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苏然。
没拒绝。
他走到苏然身边,肩膀挨着肩膀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江彻低声问,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嗯。”
苏然点头。
“三、二、一!剪!”
随着司仪一声令下。
咔嚓。
红绸断裂,彩带飘扬。
无数礼炮齐鸣,金色的亮片如同雨点般落下,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。
快门声连成一片白昼。
画面定格。
苏然和江彻并肩而立,手里握着同一段红绸,脸上带着相似的笑意。
这一幕,被无数媒体记录下来,成为了第二天全城的头条。
但惊喜还没有结束。
剪彩仪式后,顾川神秘兮兮地把众人引到了建筑的主入口处。
那里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大理石基石,上面盖着红布。
“这可是我特意准备的惊喜。”
顾川冲苏然眨了眨眼。
“揭幕吧,苏大设计师。”
苏然有些疑惑,伸手抓住了红布的一角。
用力一扯。
红布滑落。
黑色的大理石面上,用烫金工艺刻着几行字。
云端花园
竣工于二零二五年
……
而在最显眼的位置,赫然刻着一行大字:
首席设计师——苏然。
那两个字,笔锋遒劲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苏然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。
在建筑界,能把名字刻在地标建筑的基石上,那是无上的荣耀。
那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证明。
哪怕百年之后,建筑老去,这块石头依然会告诉后人,是谁赋予了它灵魂。
“顾总……这……”
苏然声音有些颤抖,眼眶微微发热。
“哎哎哎,别谢我!”
顾川连忙摆手,指了指旁边的江彻。
“这可是某人强烈要求的,说是如果不刻名字,就让我的盛世地产明天破产。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啊!”
苏然猛地转头看向江彻。
江彻双手插兜,一脸云淡风轻。
“既然是你设计的,留个名字怎么了?很合理。”
哪怕是这种时候,这人的语气依然霸道得不可一世。
苏然看着那个名字,又看着江彻。
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,酸酸胀胀的。
“谢谢。”
他小声说道。
“我不接受口头道谢。”
江彻凑到他耳边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。
“晚上回去慢慢谢。”
苏然耳根一红,狠狠地瞪了他一眼。
接下来的酒会,成了苏然的主场。
那些曾经对他爱答不理的同行,此刻一个个端着酒杯,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。
“苏工,恭喜恭喜啊!真是年轻有为!”
“苏工,刚才的演讲太精彩了!什么时候有空,咱们交流交流?”
“哎呀苏工,以前是我眼拙,您别往心里去,下个项目咱们一定要合作啊!”
名片像雪花一样塞进苏然的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