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《论语·天幕篇》(1 / 2)

马匹不安地刨动着蹄下的泥土。

车队内弥漫着死寂。

平日里最善言辞的子贡,此刻把头埋得很低。

他甚至不敢抬眼,去看车上坐着的老师。

不久前,他还问老师,未来真的会有以老师的名义,行不义之事的儒者吗?

现在,他只恨自己多长了一张嘴。

如果天幕只是批判儒家学说,说他们“迂腐”,说他们“误国”,尚可辩驳。

因为那是理念之争。

但现在摆在眼前的,是老师的家事!

和老师后代所做的那些事比起来,以老师的名义行不义之事,都算不上什么了!

你们听听……

什么叫“七十六代家奴,二十五朝贰臣”……

什么叫奸淫民女,投降异族,剃发易服,供奉仇寇……

这一桩桩,一件件,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?

可这事不仅有人做了,而且还是老师后代做的!

有些弟子甚至想说,会不会是天幕为了污蔑老师,故意造假呢?

但念头刚起,又被否决了。

天幕要是想给老师泼脏水,也不至于如此费尽心机。

诡异的气氛在弟子间蔓延,但有一个人却彻底坐不住了。

子路攥紧拳头,鼻孔胀大。

无耻!

太无耻了!

老师这一路走来遭遇多少千难万险,被人到处追赶、驱逐和围困,纵然遭受生死危机,也不曾向任何一国国君屈膝。

如此正直善良的老师,又怎会有这般软弱,为求苟活,卑躬屈膝的子孙?!

他深吸一口气,刚想起身质问,却被另一只手按住。

这只手修长,瘦削,却异常有力。

子路顺着视线望去,看到的是微微摇头的颜回。

颜回虽然看上去镇定,实际上眼眶也已通红。

两人对视片刻。

子路咬着牙,别过头瘫坐回去,不再看那天幕一眼。

而作为舆论的焦点,孔丘本人却一直安稳坐在车上。

安静的聆听。

当天幕说到董仲舒的“天人三策”时,他面色平静。

说到朱熹的“存天理灭人欲”时,他毫无波澜。

说到王阳明的“心学”,说到新文化运动的“打倒孔家店”,他甚至微微颔首,若有所思。

思想的演变,学说的兴废,本就是天下大势,不可强求。

但当所谓“衍圣公”的名号出现时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当听到北孔被异族尊奉时,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。

当听到孔宏绪奸淫良家妇女四十余人,杀害四条人命时。

孔丘猛地瞪大双眼,仿佛有一头沉睡的猛虎,在这一刻苏醒。

魁梧身躯虽然已显老态,却在此刻散发出诡异的压迫感。

弟子们纷纷讶异,抬头望向孔丘。

但等他们看过去时,这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,却瞬间消退。

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般。

难道是错觉吗?

孔丘眼中的愤怒很快敛去,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。

因为他想到了,自己远在鲁国的儿子。

——伯鱼。

那是个很普通的孩子,也是自己的独子。

他没有自己的诸多弟子这般优秀的才华,自己也很少夸赞他的学业。

但他是一个胸襟豁达的人。

从来不嫉妒师兄弟,也不埋怨自己。

老实,本分,善良……

如此就已经足够了。

孔丘长长地叹了口气,缓缓开口,打破了死寂。

“这是可以预见的。”

弟子们愕然抬头。

子贡忍不住上前一步。

“老师,难道您不生气吗?”

您的思想被后人肆意篡改。

您的子孙为活命曲意逢迎。

这样的未来,难道您是接受的吗? !

孔丘摸了摸胡须,平静回答。

“一开始我并不生气。”

“只是感到悲伤。”

“我不是悲伤我的‘道’无法推行。”

“而是悲伤我的‘道’,在未来变得面目全非。”

“虽然后世的君王和官吏尊我为圣人,给我修庙,给我的子孙封爵。”

“但他们所推行的,不是我的‘道’,而是统治的‘术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