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铜钥匙在掌心发烫,那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灼热感,仿佛握住了一块从星辰核心剥离的碎片。烬生没有松手。巷子尽头的菌丝人影在阴影中彻底消散后,地面上残留的菌丝还在缓慢蠕动,像无数微小的活物般试探着,朝他脚边爬来。他抬起脚,重重踩下去,菌丝立刻如同受惊的蛇群,缩回砖缝深处,不再动弹,只留下暗色的湿痕,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。
耳麦里,机械医师的咆哮如同炸雷般持续不断:“你他妈到底碰了什么?磁欧石矿脉共振指数快把监测仪撑爆了!”那声音里的惊怒几乎要穿透通讯模块,烧烬生的耳膜。烬生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:液压钳义肢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,布满油污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“一把钥匙。”烬生把那块滚烫的金属塞进装甲内袋,隔绝了那股灼热感,转身朝通风井的方向走去。他的步伐比之前更加沉稳,仿佛刚才与长明种的生死搏斗只是一场热身。“老钳子,”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,“蚀气、磁欧石、邪神污染,这三样东西如果被强行撞到一块儿,会发生什么?”
通讯频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那是一种比任何声音都更沉重的寂静,只有电流的微弱嘶嘶声在背景中浮动。“理论上,它们是宇宙中最根本的互相排斥的力量。”机械医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时,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,就像一个物理学家在描述一个违背了所有已知定律的悖论,“它们应该会互相湮灭,引发一场无法预测的能量坍缩。”
“可它们现在在共鸣。”烬生停下脚步,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。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,皮肤下隐约有无数细线状的光脉搏动,那光芒时而呈银白,时而呈暗紫,以一种诡异的韵律交替闪烁,“像心跳一样同步。”他轻声补充道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我这边也检测到异常。”血瞳的声音突然切入,她的语速很快,带着不容置疑的精准,“矿脉的波动频率和你的生物心跳完全一致。烬生,你是不是又在乱试什么不该碰的东西?”
“不是我试的。”烬生继续往前走,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扭曲的墙壁,“是它们自己找上我的。”
“立即撤离!”守夜人队长的数据流如同冰冷的瀑布,强行挤进频道,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“未知能量的交互正在引发不可逆的连锁反应,你的存在已经成为一个不稳定的奇点!”
通讯再次中断,不是信号丢失,也不是被屏蔽,而是被某种更高级、更强大的意志直接覆盖了。烬生眼前的通风井口突然开始扭曲,坚固的金属栅栏像是被无形的火焰加热般融化成半透明的胶质,井壁里渗出暗红色的黏液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。他没有后退,反而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,摸了摸井口边缘。黏液沾上手套,没有腐蚀性,反而有一种温热的触感,像是某种生物的体液。
“找到你了……容器……”
那声音又来了,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、更加庞大,无数低语重叠在一起,直接钻进他的大脑皮层,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古老的催促和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“找我干嘛?想谈条件?”烬生冷笑一声,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股力量轻轻拉扯,仿佛要被从身体里抽离出去。
低语声停顿了片刻,紧接着变成一种整齐划一的合唱,那声音空灵而庄严,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:“永恒神性……换取自我消融……你将成为不朽的一部分……”
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,传来的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:“老子不签卖身契。”他一字一顿地回答,声音不大,却充满了决绝。
井口的胶质突然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向下通道。通道内壁布满了蠕动的神经束,像活体血管一样有节奏地搏动着,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。低语声从深处传来,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集,仿佛有亿万灵魂在同时呼唤。
“进来……成为我们的一部分……”那声音充满了诱惑,仿佛在许诺一个没有痛苦、没有挣扎的终极归宿。
烬生站在井口没有动。他清楚地知道下去意味着什么:织雾者在召唤他,想把他拖进意识的深渊,用亿万灵魂的低语磨掉他的自我意识,将他变成补全自己神性结构的一块砖。但他也知道,这或许是唯一能搞清楚所有真相的机会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空气中混杂着金属锈蚀和某种未知生物的气味,然后迈步走进了通道。
脚下的神经束立刻像有生命的藤蔓般缠上他的脚踝,并迅速向上攀爬。低语声如同潮水般灌进他的耳朵,带来针扎般的刺痛。他咬紧牙关,没有喊疼,也没有丝毫挣扎。神经束越缠越紧,最后将他整个人裹成一个巨大的茧状,倒吊在通道的半空中。
“放弃抵抗……融入集体意识……”低语声突然变成一个单一的女声,那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,仿佛情人间的呢喃,“你会获得永恒,你会摆脱一切痛苦和孤独……”
烬生睁开眼,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。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人脸,每张脸都在说话,每句话都像锋利的刀子往他脑子里钻。他认出了其中几张脸:有在黑市里买过他零件的老主顾,有被长明种公开处决的平民,甚至还有他自己小时候那张充满迷茫的脸。
“滚开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所有的人脸突然静止了片刻,接着,它们同时转向他,嘴角以一种违反人体构造的方式咧到耳根:“为什么要拒绝?个体意识终将消亡,唯有集体永恒。”那声音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,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。
“因为老子不想当你们的零件。”烬生伸手去摸胸前的钥匙,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实体。他只能在意识里拼命想象自己攥紧钥匙的动作,那冰凉坚硬的触感是他最后的防线。“给我滚!”他发出一声怒吼。
话音未落,前方的虚空中突然裂开一道缝隙,一只巨大的血色眼睛从缝隙中缓缓浮现,瞳孔是复杂的螺旋状纹理,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的疯狂。眼睛下方,浮现出半张女人的脸——是血瞳。
“别听他们的。”血瞳的虚影开口,她的声音比平时要轻柔一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他们在骗你。”
织雾者的低语瞬间变得尖锐刺耳,充满了暴怒:“叛徒!你竟敢违背我们的意志!”
血瞳没有理会它,继续对烬生说:“钥匙是锚点,守住它,别松手,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它。”
“你到底是哪边的?”烬生死死盯着她的虚影,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,“教会圣女?污染者?还是新文明的狗腿子?”
血瞳的虚影晃了晃,她的手里突然多出一块残缺的金属片——那是和谐共鸣器的碎片。“我是帮你的人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虚影开始变得透明,“记住,第三条路不是选出来的,是打出来的——”
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前,织雾者的怒吼震得整个虚空都在颤抖:“抓住他!补全神性结构!不能让他跑了!”
亿万张人脸同时扑向烬生,低语声变成了刺破耳膜的尖啸。烬生闭上眼睛,在意识里死死攥住钥匙的幻影。那幻影的轮廓在他的意念下变得越来越清晰,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全身,仿佛形成了一层无形的铠甲。“老子不签卖身契!”他吼出声,声音在这片虚空中如同炸雷般爆开。
人脸们的攻势突然停滞了。钥匙的幻影发出一道微光,逼退了最近的几张脸。织雾者的怒吼第一次带上了深深的困惑:“为什么……你能抵抗集体意识的洪流?”
“因为你们漏算了一件事。”烬生睁开眼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“老子从来不信什么狗屁永恒。”
他猛地向前一挣,钥匙的幻影在他的意志下暴涨,化作一道巨大的青铜色屏障,将所有扑来的人脸全部弹开。屏障之外,织雾者的本体终于显现——那是一团巨大而蠕动的意识集合体,表面不断有新的面孔凸起又凹陷,仿佛无数灵魂在挣扎着想要挣脱。
“你逃不掉。”集合体的中央裂开一张恐怖的巨口,“没有个体能对抗集体的汪洋大海!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烬生高高举起钥匙,对准那张巨口,“看看是你的嘴大,还是老子的骨头硬!”
集合体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巨口张到了极限,仿佛要吞噬整个空间,朝他猛地吞来。就在即将被吞没的瞬间,钥匙上的刻字突然亮起——“第三条道路的起点”。那几个古老的字符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