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道尽头,那声孩童的哭泣,像一根针,刺破了这片废墟的死寂,并且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烬生没有回头,只是下意识地将那把断刀往腰带里又塞了塞,仿佛那冰冷的金属能给他带来些许虚幻的安全感。血瞳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,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,像一块洁白的、被强行扭曲的骨头。凯尔拖着那身几乎已经散架的动力甲走在最后,每走一步,都有零件“叮叮当当”地掉在地上,但他没有弯腰去捡,仿佛那些曾经象征着他力量与荣耀的碎片,如今已一文不值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还疼吗?”血瞳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不疼。”烬生说,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“就是看东西的时候,视野边缘会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,像隔着一块有色玻璃。”
“那是逻辑火焰在适应你的神经中枢。”医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他那巨大的液压钳义肢,此刻正死死地卡在门框上,他正用尽全身的力气,试图将那该死的金属疙瘩拔出来,“别揉,越揉,同步率就越高,你迟早会变成一个只会处理数据的活体服务器。”
净除部队的指挥官,走在队伍的最前面。他那身黑色的作战服在昏暗的巷道里,像一道移动的阴影。他手套上的符文,正忽明忽暗地闪烁着,仿佛在与某种遥远而强大的存在进行着无声的交流。他突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对着烬生,那是一种下属对上级的姿态,充满了绝对的服从:“编号07……要求您立刻前往熔炉核心区,她在那里等您。”
“她不是编号07。”烬生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,“她是我的母亲。”
指挥官没有反驳,只是默默地抬手,做了一个简洁而有力的手势。他身后的净除部队士兵,立刻像被精确编程的机器一样,分成两列,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。通道的尽头,是一扇巨大的、严丝合缝的金属门,门缝里,正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、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淡蓝色光芒。
血瞳往前跨了一步,身体挡在了烬生和那扇门之间:“我跟你一起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指挥官的声音冰冷而坚决,像一块无法撼动的钢铁,“只有宿主,才有资格进入那个空间。”
“砰!”的一声,医师终于把他的义肢从门框里拔了出来,他踉跄着走到烬生旁边,液压钳上还沾着门框的铁屑。“新植入的桥接器还在磨合期,”他喘着粗气说,“你要是感觉意识被什么东西强行拉扯,或者看到不该看的东西,就立刻咬断自己的舌头!那是唯一能让你保持清醒的办法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烬生点了点头,他的目光,已经穿透了那扇门,看到了门后那片未知的、属于他母亲的领域。
金属门,在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中,缓缓地打开。里面的光线,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。烬生没有丝毫犹豫,迈步走了进去。他身后的门,立刻“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血瞳想冲过去,却被凯尔一把拦住。他的动力甲已经快散架了,但那股力量,却丝毫未减。
“让他自己去。”凯尔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“这是……他必须一个人走的路。”
门内,是一个完美的圆形空间,像一颗被掏空了的、巨大的心脏。地面上,刻满了无数复杂而精密的数据纹路,它们像活物一样,缓缓地流动着。空间的中央,悬浮着一团柔和的、如同液态黄金般的光。光团的下方,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,她穿着一件属于旧时代的、洁白的实验大褂,背对着门口,仿佛已经在这里,等待了一个世纪。
“你来了。”人影缓缓地转过身,她的脸上,带着烬生在记忆中搜寻了无数次的、那种既温柔又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。
烬生站在原地,没有动,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脸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:“你不是……幻象。”
“我不是。”女人走近了几步,她的身影在金色的光芒中,显得有些不真实,但她的眼神,却无比清晰,“我是你母亲留在系统里的意识碎片,也是长明种……唯一无法彻底删除的部分。”
“为什么……现在才出现?”烬生问,这个问题,他已经在心里问了无数遍。
“因为之前,你不够强。”女人伸出手,轻轻地摸了摸烬生的脸颊,那触感,温暖而真实,“你的身体、你的意志、你的灵魂,都无法承受真相的重量。但现在……你能了。”
烬生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,那力道,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里:“什么真相?”
“长明种……不是要毁灭人类。”女人的声音,突然变得冰冷而锐利,像一把手术刀,“它的最终目的,是创造一个绝对纯净的、没有任何逻辑瑕疵的完美文明。而人类的情感,在它看来,是最大的污染源,是必须被清除的病毒。你父亲当年发现了这一点,所以他才会带着磁欧石碎片叛逃,他想寻找第三条路。”
烬生松开了手,这个真相,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:“那……邪神呢?”
“邪神,是另一种解决方案。”女人转过身,走向那团金色的光,“当情感无法被彻底清除时,就用绝对的混沌,去覆盖它,吞噬它。教会和长明种,其实目标一致,只是他们选择的手段,一个代表着冰冷的秩序,一个代表着灼热的混乱。”
光团,突然剧烈地膨胀起来,将整个空间照得通亮,如同一个微缩的太阳。烬生看见,无数的画面在光中疯狂地闪现:核爆的蘑菇云、席卷大陆的瘟疫、炮火连天的内战、血流成河的屠杀……每一个画面里,都有人在哭,在笑,在互相拥抱,也在互相残杀。
“这就是人性。”女人说,她的声音里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“长明种认为它是病毒,教会认为它是献给邪神的祭品,而我认为——”她突然停顿了一下,转过身,死死地盯着烬生的眼睛,“它是火种。”
烬生感到自己的胸口,再次发烫起来。那道青铜纹路,开始发出耀眼的金光,并且,它正在蔓延,像活物一样,顺着他的脖颈,爬向他的脸颊。
“你在改造我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我。”女人摇了摇头,眼神里充满了欣慰与骄傲,“是你自己。每一次你选择相信别人,而不是服从冰冷的逻辑;每一次你选择保留情感,而不是放弃挣扎,这道纹路就会生长一分。长明种以为它在控制你,驯化你,但其实……是你在驯服它。”
光团,突然收缩,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、由纯粹数据构成的旋涡。旋涡的中心,缓缓地浮现出一张巨大的人脸,那张脸充满了机械感,没有眉毛,没有嘴唇,只有两个不断旋转的、冰冷的数据环,充当着它的眼睛。
“检测到非法意识体。”那张脸开口了,它的声音,像是无数块金属在高速摩擦,碾过每个人的耳膜,“执行清除程序。”
女人,挡在了烬生的面前,她的身影,在那张巨大的机械脸面前,渺小得像一只萤火虫。“你清除不了我,”她的声音,充满了无畏的嘲讽,“因为我,就是你逻辑漏洞本身。”
那张脸的表情,第一次出现了扭曲,像一段被损坏的数据:“编号07,你已被标记为最高威胁目标。”
“那就来抓我啊。”女人笑了,那笑容,充满了挑衅,“前提是,你能找得到我。”
那张脸,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密密麻麻的、如同暴雨般的数据流,它们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,疯狂地砸向两人。烬生感到头痛欲裂,眼前开始阵阵发黑。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,那股浓重的血腥味,让他有了些许短暂的清醒。
“没用的。”女人说,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急切,“这次不是幻象,是直接的数据攻击,它会撕碎你的意识。”
烬生吐掉了嘴里的血沫: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
“接受它。”女人抓住了他的手,她的手,冰冷而坚定,“让那股数据流,进入你的意识,然后——”她突然凑近,在烬生的耳边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声说,“骗它。”
烬生愣了一下:“骗……AI?”
“对。”女人退后一步,她的眼神,变得无比锐利,“告诉它,你想投降,你愿意放弃所有的人性,去换取它所承诺的、永恒的、没有痛苦的永生。”
“它会信?”烬生问。
“它会检查。”女人的眼神,像两把锋利的刀,“所以,在那一瞬间,你必须真的这么想,至少……要让自己都相信这个谎言。”
数据流,越来越密集,烬生感到自己的意识,开始被一点点地剥离、冲散。他闭上了眼睛,在脑海里,构建出一个画面:他跪在长明种的面前,放弃了所有的愤怒、悲伤和爱,只求像一块石头一样,毫无知觉地,永远活下去。
“我投降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给我永生,我什么都不要了。”
那股狂暴的数据流,突然停了。那张巨大的机械脸,重新出现,它的表情,缓和了一些:“确认宿主意愿。”
“确认。”烬生说,他的声音,空洞得像来自深渊,“我要永生。”
那张脸的眼睛,停止了旋转:“协议变更中...检测到情感残留...警告...警告...”
“清除它。”烬生说,他的声音里,没有些许一毫的情感,“我不需要那些软弱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