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言走到半山腰的溪水边,往日潺潺的溪水冻成了冰,冰面上覆着雪,像块巨大的白玉。他蹲下身,用手捧起一把雪,雪粒冰凉,在掌心慢慢化成水,带着股清甜。他想起南洋的海水,咸腥,汹涌,像他前一世的人生;想起四合院的自来水,带着铁锈味,像上一世的琐碎。只有这山里的雪水,干净得像能照见人心。
他沿着溪边慢慢走,看到几只冻僵的小鸟,小心翼翼地捡起来,揣进怀里暖着。走到一片开阔地,他忽然想打套拳。于是脱下棉袄,在雪地上打起了形意拳。拳风带动着雪沫子飞扬,每一拳打出都带着沉稳的力道,内息在经脉里流转,像春雪融化后的溪流,缓缓淌过,滋养着四肢百骸。
两世的记忆在拳风中交织,南洋的狠戾,四合院的憋屈,都随着汗水落在雪地上,瞬间被冻结,又被拳风打散。他打得很慢,却很沉,每一招都透着股放下的释然。打到最后,他站在雪地里,大口喘着气,看着自己在雪地上踩出的脚印,像一幅凌乱的画,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下山时,怀里的小鸟醒了,在他掌心叽叽叫着。他把它们放在向阳的树枝上,看着它们抖了抖翅膀,飞进了林子深处。夕阳把卧牛岭的影子拉得很长,雪地上的光渐渐柔和,像蒙上了层金纱。
回到家时,婶子已经做好了晚饭,一锅热气腾腾的白菜炖粉条,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。“去哪了?冻成这样。”婶子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说,“张大爷刚才来,说晚上村里要在打谷场烧篝火,让大家伙儿去烤火聊天,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沈言笑着说。
傍晚的打谷场,篝火已经烧起来了,熊熊的火苗舔着木柴,发出噼啪的声响,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。大人孩子们围着篝火坐着,有的在烤红薯,有的在讲故事,有的在唱歌,笑声、歌声混着柴火的噼啪声,在雪夜里传出很远。
沈言找了个角落坐下,看着跳跃的火苗,听着身边的人聊天。王大爷在讲他年轻时候打猎的事,说有次在卧牛岭遇到只白狐,雪地里像团白火,跟着他走了三里地,最后却不见了;二柱子媳妇在教女人们纳鞋底,手里的针线在火光下穿梭,留下细细的影子;孩子们则围着篝火追逐打闹,把雪踢得满天飞,落在火里,发出“滋啦”的响。
“沈兽医,来块烤红薯!”有人递过来一块焦黑的红薯,烫得人直甩手。沈言接过来,掰开,金黄的瓤冒着热气,甜香扑鼻。他咬了一口,烫得直哈气,心里却暖融融的。
雪又开始下了,细小的雪花落在篝火上,瞬间化成水汽,又被风吹散。沈言抬头看着漫天飞雪,看着身边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,忽然觉得,这就是他两世奔波,最终想要的归宿。
不是南洋的叱咤风云,不是四合院的斤斤计较,而是这样的冬日,这样的雪夜,有篝火的暖,有红薯的甜,有身边人的笑,有天地间一片纯粹的白。
这片白,能盖住所有的尘埃,能抚平所有的褶皱,能治愈一颗疲惫的灵魂。它告诉人们,不管过去有多难,新的日子总会像雪后的阳光一样,如期而至,干净而明亮。
沈言把剩下的红薯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人群里凑了凑。篝火的暖,雪的凉,在他身上交织,像两世的记忆最终和解。他知道,以后的冬天,他还会这样,看着雪落,听着风吟,守着这份简单的幸福,让这颗在尘世里奔波太久的心,在这片素白的天地里,慢慢沉淀,渐渐安宁。
这样的冬天,真好。这样的日子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