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4章 长白深处(2 / 2)

长生无望,穿越无门。这些早就想明白了。他就像长白山里的一块石头,被风雨磨平了棱角,最终要和这片土地融在一起。

刻到靠山屯时,他停了最久。

他刻了晒谷场的谷堆,王铁蛋的烟袋锅,李书记的补丁衣服,狗剩豁牙的笑,还有张寡妇家飘出的炊烟……刻到那棵老榆树时,他忽然放下了刻刀。

树下该刻个蹲坐的人影,是他自己。可拿起刀,又觉得没必要。在靠山屯的那些年,他早就成了屯子的一部分,像老榆树的根,扎在土里,看不见,却真实存在过。

“这样就好。”他摸了摸石壁上的刻痕,像摸着屯子的土墙。

日子一天天过,石壁上的“画”越来越满。从少年到白头,从繁华到孤寂,像一卷摊开的长轴,记录着一个叫沈言的人,曾在这世上走过一遭。

有天夜里,他被一阵响动惊醒。是盗墓贼——这年头还有人来这种偏僻地方碰运气。他没起身,只是听着外面的动静。盗墓贼用洛阳铲探了半天,骂骂咧咧地走了,大概是觉得这墓太小,没什么油水。

沈言笑了。他们哪里知道,这墓里最珍贵的,不是金银,是一墙的记忆。

又过了十年,他的手开始抖了。

握不住刻刀了,木炭在手里像条泥鳅,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。他索性不再刻了,每天坐在石床边,对着满墙的“画”发呆,一遍遍地想那些人和事。

想四九城的雪,想瓶山的雾,想灵隐寺的钟声,想靠山屯的月光……想得多了,就觉得那些人好像还在,笑着喊他“小沈”“沈兄弟”“陆安哥”。

他开始不怎么吃东西了,喝口水都觉得费劲。胸口的黄精珠,依旧温润,只是贴在皮肤上,再也暖不透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。

临终前的那天,天气很好。阳光从气孔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,像块融化的金子。他躺在石床上,看着满墙的刻痕,忽然觉得,这辈子值了。

见过山,遇过人,守过安宁,尝过红尘。虽没成大道,却也没留遗憾。

他最后摸了摸胸口的黄精珠,像是在跟老黄鼬告别,又像是在跟自己的一生告别。

“就这样吧……”

声音很轻,像片雪花落在地上。

阳光慢慢移动,光斑爬上石壁,照亮了最开头的那幅胡同画。画里的丫头还在追着卖糖人,先生还在匆匆赶路,一切都停留在最初的模样。

古墓又恢复了寂静,只有风从气孔里穿过,呜呜地响,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。

故事的结尾,沈言化作了长白山的一部分,像他刻在石壁上的那些记忆一样,沉默,却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