拨号音像根细绳子,一头拴着她的心脏,每一声就紧勒一圈。
第三声刚响到一半,那边突然接通,林远航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传过来:
林...林学长。孙婉怡的喉咙突然发紧,后槽牙咬住舌尖才没哭出声,我是孙婉怡,传媒大学校刊的...之前采访过你。
电话那头有布料摩擦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扯领带。我记得,林远航的声音比她记忆中更沉,你当时问我做志愿者最开心的事,我说看小朋友举着自己做的灯笼跑
孙婉怡的眼泪地砸在手机壳上。
她蹲下来,后背贴着别墅冰凉的墙,把声音压得又轻又急:学长,我家...我家公司破产了,我爸现在整个人都不对劲,我妈也撑不住了。
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,只能...只能求你借我钱。她吸了吸鼻子,指甲抠进地砖缝里,多少都行,我...我可以签借条,或者...或者...
或者什么?林远航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些,背景音里传来人潮的低语,像是站在热闹的场合边缘。
孙婉怡的耳尖烧得发烫。
她望着沙发上母亲蜷缩的背影,想起小时候发烧时父亲背她去医院,汗水浸透衬衫却不肯放她下来;想起上周父亲把保温桶塞进她怀里时,指节因为握得太紧泛着青白——那些温热的、鲜活的、能给她兜底的东西,正在她眼前碎成渣。或者我和你在一起。她闭着眼睛说完,眼泪顺着下巴滴在锁骨上,只要能救我爸,我什么都愿意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孙婉怡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,像擂在空桶上的鼓。
过了足有半分钟,林远航才开口:你现在在哪?
云栖别墅,3栋201。她报地址时,眼角余光瞥见父亲的拖鞋。
那双深灰色的家居鞋歪在懒人沙发旁,鞋头沾着粥渍——那是她去年冬天给父亲买的,说毛毡底暖和。
等我。林远航的声音里多了点她没听过的锐度,像刀刃出鞘的轻响,十分钟。
挂了电话,孙婉怡盯着黑屏的手机看了三秒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。
她猛地转头,正看见父亲扶着床头柜站起来,白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,像片被风吹皱的云。她扑过去要扶,却被孙德昌甩开手。
小怡,爸想去阳台看看。孙德昌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,他扶着墙往阳台挪,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响,你十岁那年,说这灯像星星落家里。
可星星...星星也会掉下来摔碎的。
孙婉怡的后颈瞬间绷得像根弦。
她想起上个月在新闻里看到的企业家跳楼事件,报道里说债务压垮最后一根神经。
她冲过去攥住父亲的手腕,掌心能摸到凸起的骨节,硌得生疼:爸你别去,我刚联系了朋友,他马上就来帮忙!
帮忙?孙德昌突然笑了,笑得眼角的泪都甩出来,上回周总说帮忙,拿走了我半仓库的货;张总说帮忙,卷走了预付款。
现在谁...谁还会帮我?他的手腕在孙婉怡手里轻轻挣动,像片要被风吹走的叶子,小怡,你让爸看看天。
陈玉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客厅门口。
她的围裙还沾着粥渍,头发被她胡乱抓成个髻,几缕白发垂下来扫着锁骨:老...老孙,小怡说有朋友来,咱们再等等好不好?
孙德昌的脚步顿了顿。
他望着妻子脸上的泪痕,又看看女儿攥着自己手腕的手——那双手背上还留着他上周夹核桃时,她非要帮忙被夹红的印子。
他张了张嘴,刚要说话,阳台玻璃门突然被风撞得一声。
这声响像根针,扎破了所有的克制。
孙德昌猛地甩开孙婉怡的手,踉跄着扑向阳台栏杆。
孙婉怡尖叫一声扑过去,指尖只勾到他衬衫的后摆,布料在撕扯中发出刺啦的裂响。
她整个人吊在父亲背上,膝盖撞在栏杆上的剧痛都顾不上,哭喊道:爸!
你走了我和妈怎么办?
陈玉莲也冲过来,指甲掐进孙德昌的胳膊:老周说今天不来逼债的!
小怡都找了人,咱们再...再信一次好不好?
孙德昌的身体在两人的拉扯中晃了晃,突然像抽干了所有力气似的软下来。
他扶着栏杆蹲下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,肩膀剧烈地起伏:是爸没本事...是爸没本事啊...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咚咚咚的声响撞得人耳膜发疼,混着男人粗哑的喊:孙德昌!
开门!
周总说了,今天不把样品清单交出来,就把你这别墅拆了卖砖!
孙婉怡的手还揪着父亲的衬衫,那布料被她攥得皱成一团。
她抬头看向母亲,正撞见陈玉莲瞬间惨白的脸——那是比得知破产时更绝望的白,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血。
手机在她口袋里震动起来,是林远航发来的消息:到楼下了。
她望着父亲颤抖的后背,听着门外越来越响的砸门声,突然觉得这通电话不是求救,而是把林远航推进了一场即将爆炸的漩涡里。
可除了抓住这根稻草,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。
金叶酒店的后台化妆镜前,林远航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提示,喉结动了动。
他身后的工作人员举着领结喊:林少,晚会马上开始,您的西装...
他扯松领带站起来,黑色西装在转身时带起一阵风。
镜子里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,和眼底翻涌的暗潮——那是系统绑定后他鲜少露出的情绪,像被压在深海里的火山,随时可能喷发。
晚会推迟半小时。他对着空气说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,告诉张经理,我有事要处理。
后台的喧闹声突然静了一瞬。
有人小声嘀咕这可是和周氏集团的合作晚会,但没人敢再说第二句。
林远航抓起外套走向后台门,手机在掌心发烫,屏幕上云栖别墅3栋201的地址,像团烧红的炭。
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,混着孙婉怡压抑的抽噎,和孙德昌低低的呜咽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头,林远航推开酒店后门时,晚风掀起他的西装下摆,露出内侧绣着的暗纹——那是他作为少东家的标识,也是此刻孙婉怡唯一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