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,春熙路。
蜀兴百货的落地窗擦得极亮。
这块产自自贡玻璃厂的平板浮法玻璃,隔绝了街上的燥热,却把里面琳琅满目的货物,赤裸裸地展示给每一个路过的饥民。
“哐!”
紫檀木镶玻璃的大门被粗暴推开。
崔呈秀迈过门槛。
他身上那件大红色的斗牛服有些发暗,领口积着一层油汗。
身后两百名锦衣卫鱼贯而入,绣春刀鞘拍打大腿的动静,乱糟糟的,像是进了村的土匪。
原本安静挑选棉布的百姓,本能地贴向墙角。
柜台后,掌柜王福林手里的算盘停了。
他没跪。
若是半个月前,见了这身飞鱼服,他早吓尿了。
但现在,他背后站着第一师,手里握着蜀王府的劳务合同。
“官爷。”
王福林声音四平八稳,“若是买货,请排队。若是公干,府衙在左转三百步。”
崔呈秀笑了。
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,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。
他走到大理石柜台前,袖子一抖。
“啪。”
两枚铜钱拍在台面上。
不是黄铜的金红,而是一种惨淡的青灰,钱的边缘甚至还挂着没打磨干净的毛刺,粗糙得像是从烂泥里挖出来的瓦片。
“天启通宝。”
崔呈秀指着这堆破烂,“奉旨入川,采买军需。”
他环视四周,目光贪婪地扫过货架上的精盐、罐头、还有那些雪白的棉布。
“这些,全要了。”
“按户部新规,一枚大钱,抵纹银一两。”
全场只有呼吸声。
一两?
这种在黑市上连五文钱都换不到的劣币,想换走这些实打实的工业品?
王福林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枚钱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将钱推了回去。
动作很轻,却很坚决。
“抱歉。”
王福林甚至懒得抬头,“本店只收蜀元,或者足色金银。这种工业废渣,本店没建回收站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崔呈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。
“大胆刁民!这是皇上的钱!拒收国币,你那是造反!”
“仓啷!”
身后五十名锦衣卫同时拔刀。
寒光乍现。
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厅瞬间死寂。
“给我砸!”
崔呈秀狞笑,“把货搬空!我看谁敢拦魏公公的人办事!”
一名锦衣卫举刀,刀锋直劈那昂贵的玻璃柜台。
二楼栏杆处。
没有废话。
“砰!”
枪声短促而沉闷。
那个举刀的锦衣卫手腕炸开一团血雾,绣春刀当啷落地,人还没反应过来,手腕已经断了。
惨叫声迟了一秒才响起来。
其余四十九把刀僵在半空,没人敢动。
朱至澍站在楼梯口。
他手里捏着一块沾着枪油的鹿皮,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。
李定国站在他身侧半步,手里的驳壳枪还在冒着一丝青烟,枪口微微下垂,却锁死了崔呈秀的眉心。
“太吵了。”
朱至澍走下楼梯,军靴踩在实木地板上,节奏稳定。
他径直走到柜台前,两根手指捏起那枚天启大钱。
掂了掂。
太轻。
“崔大人。”
朱至澍把玩着那枚铜钱,“这就是南京户部折腾了三个月弄出来的新钱?”
崔呈秀吞了口唾沫。
刚才那一枪打碎了他的官威,但他手里还有底牌。
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,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朱至澍!见圣旨如见君!”
崔呈秀嘶吼着,试图用音量掩盖恐惧,“这批大钱是皇上御笔亲批的辽东军费!你敢抗旨?你敢不认这大明朝的钱?”
只要朱至澍敢说个不字。
这顶谋反的帽子,就能扣死。
朱至澍没理那卷圣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