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暴接口道:“国公所言极是!如今兵部拨付粮饷处处掣肘,军中儿郎浴血沙场,抚恤却时常拖欠!那些文官,恨不得将我武勋子弟全部打压下去,好让他们一手遮天!”
“哼,他们除了会扣个‘与民争利’、‘拥兵自重’的帽子,还会什么?”
在座将领你一言我一语,纷纷诉说起文官集团对军方的种种打压与限制,怨气颇深。
徐莽适时地抬手,压下了众人的议论,目光转向赵虎,语气变得语重心长:“镇北侯,你也看到了。我武勋一脉,如今处境艰难。陛下虽圣明,却也需平衡朝局……我等武人,直肠子,不会那些弯弯绕。今日请你来,一是为你接风,二也是想问问,你于北疆推行的那‘异人’之策,成效卓着,不知……有无可能推行于全国军中?若此事能成,必能极大增强我大玄军力,届时,看那些文官还有何话说!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灼灼地盯着赵虎:“只要你点头,老夫愿联合军中诸位同僚,全力在朝中推动此事!届时,你镇北侯便是强军之首功,我武勋集团,也必以你马首是瞻!”
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,几乎是将结盟的意图和条件摆在了台面上。厅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赵虎身上,等待着他的回应。
赵虎端着酒碗,指尖感受着碗壁的温热,心中冷笑:‘果然如此。武勋集团被文官压制已久,见我手握‘异人’这张王牌,便想拉我入伙,借我这把刀去对抗文官,甚至可能还想借此机会,将‘异人’这股力量纳入他们的影响范围。以我马首是瞻?不过是形势所迫的权宜之计罢了。一旦我真的投身其中,必然会被牢牢绑在武勋的战车上,成为他们与文官、乃至与皇权博弈的急先锋,再无转圜余地。’
他深知,在这帝都之中,过早站队乃是取祸之道。无论是投入武勋怀抱,还是倒向任何一位皇子,都会立刻成为其他势力的眼中钉,肉中刺。皇帝也不会乐见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与京城某一势力过于亲密。他需要的是超然的地位,是左右逢源的空间,是利用各方矛盾为自己谋取最大发展机会的主动权。
“真正的力量,源于自身,源于选择的权利。将命运系于他人战车之上,终将成为弃子。”
想到这里,赵虎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感慨,他放下酒碗,叹了口气:“国公与诸位将军的厚爱,以及为国为民的拳拳之心,赵虎深感敬佩。异人之策若能惠及全国将士,增强国朝武力,自是赵虎所愿。”
他话锋一转,无奈道:“然,此事牵涉甚广,非一朝一夕之功。昨日朝堂之上,文官反对之声犹在耳边。且异人管理,需配套特殊法度与资源,北疆亦是摸索许久,方有今日规模。贸然推行全国,若准备不足,恐适得其反,反授人以柄。”
他看向徐莽,语气诚恳:“更何况,赵虎初入京城,人微言轻,于朝中更是根基浅薄。此事关乎国策,还需陛下圣心独断,徐徐图之。国公与诸位将军乃国之柱石,德高望重,若由您等牵头谏言,或许比赵虎这当事人出面,更为稳妥。”
一番话语,既表达了对武勋集团的尊重和理解,也点明了现实的困难,更巧妙地将皮球踢了回去,同时暗示自己目前无意、也无力主导如此庞大的计划,姿态放得极低。
徐莽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,但更多的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他混迹朝堂数十年,岂能听不出赵虎话中的推脱与保持距离之意?此子,并非那种一腔热血、容易被言语煽动的愣头青。
他哈哈一笑,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随口一说,重新端起酒碗:“镇北侯考虑周全,是老夫心急了。此事确实需从长计议。来,喝酒!今日只谈风月,不论国事!”
“对,喝酒!”
“镇北侯,我敬你一碗!”
厅内气氛再次活跃起来,只是某些将领看向赵虎的眼神中,少了几分热切,多了几分审视与复杂。此子,滑不溜手,并非易于掌控之辈。
赵虎谈笑自若,与众人推杯换盏,仿佛刚才那场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。他时而与雷暴讨论几句边塞防务,时而向另一位老将军请教某种军阵变化,态度谦逊,言辞得体,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徐莽面上带笑,心中却暗叹:‘此子心思缜密,沉稳老练,远超其年纪。他并非不愿合作,而是不愿被绑定。他要的,是平等的合作,是独立的地位。也罢,强扭的瓜不甜。只要他不倒向文官,保持这份独立,对我武勋而言,也并非坏事。至少,文官那边多了个难缠的对手。这把刀,即便不能握在手中,只要刀刃对外,也是好的。’
宴会持续到深夜方散。赵虎告辞时,徐莽亲自将他送至二门,态度依旧热情,拍着他的肩膀道:“贤侄日后在京城若有何难处,尽管来府上寻老夫!我武勋一脉,同气连枝,断不会让外人欺了去!”
“多谢国公,晚辈铭记。”赵虎拱手道谢,语气感激,眼神却一片清明。
乘坐马车返回镇北侯府的路上,帝都已是万家灯火。陈铁驾着车,低声道:“侯爷,这镇国公,似乎并未死心。”
车厢内,赵虎靠坐在软垫上,闭目养神,闻言淡淡道:“他当然不会死心。今日不过是初次试探罢了。武勋集团需要新的血液和力量来打破僵局,而我,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。他们不会轻易放弃,但也不会逼得太紧,毕竟,把我彻底推向对立面,对他们也没好处。”
他睁开眼,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街景,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:“这样也好。他们有所求,我们便有所恃。在这京城,不怕被人利用,就怕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。接下来,该看看那两位皇子,又能开出什么价码了。”
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消失在帝都深邃的夜色中。这场接风宴,看似宾主尽欢,实则暗流涌动。赵虎以其高超的智慧和坚定的立场,在武勋集团的拉拢面前,成功地保持了自身的独立与超然,为后续在京城更为复杂的博弈中,赢得了宝贵的战略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