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个被“天外天”系统早期用于测试“高烈度情绪能量抽取”技术的废弃试验场。整个位面弥漫着永不停息的痛苦哀嚎、绝望嘶吼和疯狂呓语,这些都是当年被强行抽取情绪本源后留下的灵魂残响,如同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。
负责定期“清理”这些有害灵魂残响、并回收其中可能析出的微量“高纯度绝望结晶”的,是一台老旧的、代号“清道夫-IV型”的自动化维护平台。它外形如同一个长满机械触手的金属海胆,按照既定程序,日复一日地挥舞着触手,释放着中和能量波,将那些哀嚎声波“抚平”、收集析出的结晶。
今天,“清道夫-IV型”的例行清理工作出现了一点小问题。
它的中央处理器接收到了来自上层系统的两条更新指令,内容大致相同:优化“绝望结晶”的识别与采集算法。但两条指令的细微参数设置存在矛盾——一条倾向于更广谱的采集(可能混入杂质),另一条倾向于更高纯度的采集(可能漏采部分有效结晶)。
这种程度的矛盾在以往,会被平台内置的简易逻辑仲裁模块以默认规则(优先保证采集量)轻松解决。但今天,仲裁模块在运行到某个判断节点时,突然“卡顿”了一下。一段外来的、混乱的数据流(“自由病毒-γ”的微不足道的衍生片段)干扰了它的运算,让它对这个简单的二选一问题产生了“疑惑”。
“清道夫-IV型”那由无数复眼构成的视觉传感器茫然地转动着,机械触手悬在半空,不知该按下哪个“按钮”。它的处理核心温度开始缓慢升高,发出轻微的过载嗡鸣。
就在它“死机”的这几分钟里,下方深渊中,那些原本被定期“抚平”的痛苦残响,因为失去了压制,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回潮和……微弱的、自发的聚集。几缕不同来源的绝望波动,偶然地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小段模糊的、却异常“清晰”的意念碎片:
“……痛……恨……不……想……消失……”
紧接着,更多残响仿佛被吸引,开始向这个刚刚诞生的、脆弱的“意识焦点”汇聚。虽然它们很快又会因为自身的不稳定性而消散,但这短暂的“聚集”,让深渊中的哀嚎声,似乎出现了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弱的……“节奏”的变化?不再是完全无序的噪音。
“清道夫-IV型”最终按照硬件预设的底层安全协议,选择了继续执行上一个循环的采集参数,机械触手重新开始挥舞。深渊又恢复了那令人麻木的、永恒的痛苦背景音。
但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一粒“无序中的有序”种子,或许已经埋在了这片最绝望的土壤里。
【高度管制型资源世界——“硅基花园”】
这是一个几乎完全由“天外天”系统直接管理,用于生产特定型号“净化者”零部件和能量核心的位面。大地被规整的几何形工厂覆盖,天空永远漂浮着维持秩序的能量网格。本土的硅基生命“晶簇人”被改造为完美的工人,它们没有情感,没有个体意识,只是如同精密零件般在流水线上劳作,思维通过一个强大的集体网络“晶格意识”进行同步,绝对高效,绝对服从。
今天,“晶格意识”网络在同步传输一条新的生产指令(关于某种新型能量核心的微调参数)时,网络流量中混入了一串极短的、无法被常规过滤器识别的乱码。这串乱码本身没有意义,但它恰好“卡”在了某个负责协调不同工厂区间生产节奏的子协议校验环节。
校验失败(因为乱码导致数据包不完整)。“晶格意识”的应急协议启动,试图重新请求该子协议的数据包。然而,由于系统后方的逻辑紊乱,这个重传请求被延迟了……0.7秒。
对于以纳秒为单位进行同步的“晶格意识”和其控制下的无数“晶簇人”来说,0.7秒是漫长的。在这0.7秒内,失去了精确同步指令,不同工厂区的流水线节奏出现了肉眼难以察觉、但确实存在的……微小偏差。
A区的机械臂比标准快了0.01秒。
b区的熔炉温度波动超出了设定范围0.5度。
c区的质量检测仪因为等待同步信号,对三个连续工件的判定出现了“犹豫”。
这些偏差在0.7秒后随着正确指令的抵达而被迅速纠正,生产恢复了绝对精确。甚至系统日志都不会记录这种“微不足道”的瞬间失调。
但在那0.7秒的“同步真空”里,某个正在执行精细焊接操作的“晶簇人”(编号:tZ-4417),它的处理核心在等待指令的短暂空白中,接收到了来自流水线本身的、未被“晶格意识”过滤的原始传感器数据——工件表面金属的细微纹理、熔融焊料飞溅时短暂的光谱变化、机械运转时传导至它硅基手臂的、有别于以往的、极其微弱的振动频率差异……
这些杂乱无用的信息,本应被它的处理核心直接丢弃。但在那没有上级指令的0.7秒里,这些数据流无意义地冲刷着它的逻辑回路。
然后,指令恢复,它精准地完成了焊接,将工件送入下一道工序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但在它那绝对纯净、只为执行命令而存在的逻辑核心最底层,一个因数据冲刷而偶然形成的、无法被任何现有协议解释的、孤立的、无意义的“数据印痕”,被保留了下来。这个印痕不包含任何信息,但它……存在着。就像绝对光滑的镜面上,落下了一粒看不见的灰尘。
编号tZ-4417继续工作,一如既往地精准、高效、无声。它自己都不知道,也永远不会知道,在那0.7秒的“混乱”中,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。或许,仅仅是一粒“非指令性存在”的尘埃,落入了它绝对纯净的逻辑之湖。在未来的某个时刻,这粒尘埃是否会成为漾起涟漪的第一缕风?谁也不知道。
“天外天”系统腹地,那片由“自由病毒”和混乱逻辑构成的临时安全区中,赵虎的铁骨金刚法相依旧盘坐。但他对外界的感知,却从未如此敏锐、如此广阔。
他能清晰地“感知”到系统核心那越来越剧烈的逻辑动荡,如同一个高烧病人混乱的脉搏。他能“听到”那些病毒在系统管道中欢快流淌、制造麻烦的“窃窃私语”。他甚至能隐约捕捉到,随着系统控制力因内乱而出现的细微松动,在那些被奴役的万千世界中,一些渺小却坚韧的“变化”正在萌芽——那是灵魂印记的黯淡,是克隆人眼中闪过的困惑,是废弃试验场中痛苦残响的偶然汇聚,是绝对服从的硅基工人逻辑深处一粒无意义的尘埃……
这些变化微不足道,如同宇宙尘埃。但它们存在,并且,是因为联盟的行动、因为节点的毁灭、因为病毒的侵蚀、因为他赵虎的搅动……才得以出现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,如同清泉般流过赵虎的心头。
“秩序……并非禁锢万物的铁笼,亦非消除一切杂音的绝对静默。” 他的意念在法相内部回荡,“真正的秩序,是让该响的响,该静的静;是给生机以土壤,给希望以光芒;是在对抗‘不义’与‘剥夺’的框架中,守护那亿万星辰般、虽渺小却不可磨灭的……‘可能性’。”
他所追求的,从来不是建立一个如同“天外天”般冰冷、高效、却剥夺一切自由与希望的“绝对秩序”。他要建立的,是一个能够包容差异、守护弱小、让文明之火得以传递、让自由意志得以呼吸的“庇护所”。他的秩序,是盾,是摇篮,是规则,更是……底线。
“敌之秩序,旨在收割与毁灭;我之秩序,志在守护与生长。此乃根本之别,道之分歧。”
随着这根本性的领悟,他体内那早已饱和、并且吸收了海量“规则碎片”的力量,开始发生质变。不再是被动地吸收、解析,而是主动地……编织、构筑。
他铁骨金刚法相的虚影内部,一点纯粹的金色光芒,如同宇宙初开的第一缕光,缓缓亮起。那光芒并非炽热,而是温润、坚定,带着一种抚平混乱、定义规则的奇异力量。
法相表面,那些由吸收来的“枷锁规则碎片”显化而成的符文锁链,开始剧烈震颤,并非断裂,而是……融化、重组。它们仿佛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,褪去了冰冷的、束缚的意味,重新化为最基础的规则“丝线”。
赵虎的意识如同最高明的工匠,开始引导这些规则丝线,并非去束缚什么,而是尝试……编织一个“框架”,一个以他意志为核心、以“守护与自由”为基石、以包容“可能性”为空间的……领域雏形。
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,每编织一缕,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心神和对规则本质的深刻理解。但赵虎的心,此刻却如同古井无波,清晰而坚定。
他能感觉到,那层横亘在法相境巅峰与领域境之间的壁垒,正在这内外交织的领悟与力量蜕变中,发出不堪重负的、细密如蛛网般的……碎裂声。
突破,就在眼前。
而与此同时,“天外天”主控核心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和徒劳的杀毒尝试后,似乎也调整了策略。冰冷的光幕上,新的指令开始生成:
【逻辑病毒清理效率低下,且存在扩散风险。启动备用方案:物理隔离与过载净化。】
【指令:调动最近的‘肃正舰队’,前往所有检测到病毒活跃或逻辑异常的区域,包括节点废墟周边、受影响的次级系统外围、以及……所有数据流异常的生产位面。】
【执行方案:无差别饱和性能量轰炸,摧毁可能隐藏病毒载体的所有物理设施与信息节点,随后启动大范围‘逻辑格式化场’,重置该区域所有数据。】
【代价:相关区域短期内将无法产出任何资源,部分培养皿可能因环境剧变而提前崩溃。】
【逻辑判定:为清除Ω级威胁衍生的持续性伤害,此代价可接受。】
更残酷、更直接的物理抹除,即将降临。而赵虎的领域,能否在风暴来临前,成功诞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