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,这对于萧惊寒而言,意味着真正的“放下”。放下权柄,放下光环,放下前半生所有波澜壮阔的功业,安然走进她所构建的这个以针线、色彩、丝理为经纬的世界,成为一个辅助者,一个陪伴者。
“好。”她最终只轻轻应了一个字,却包含了千言万语。
决定一旦做出,行动便雷厉风行。萧惊寒很快便上表,以“年事渐高,精力不逮”为由,恳请辞去所有朝中实职,只保留靖安王的爵位尊荣。皇帝萧景澜再三挽留不果后,终是准奏,并赐下无数金银珍宝、田庄府邸作为酬庸,更下旨规定靖安王俸禄仪制一切如旧,享“入朝不趋,赞拜不名,剑履上殿”的超然礼遇。
随着这道旨意颁下,一个时代悄然落幕,另一个温馨平实的篇章徐徐展开。
萧惊寒脱下了那身象征权柄的玄色王袍与朝服,换上了与苏清辞衣料相仿的素色深衣。他的“战场”,从金銮殿与北境沙场,转移到了千绣苑的藏书阁、议事厅,甚至各地绣院寄来的信件图样之间。
他开始认真地翻阅那些堆积如山的绣院文书,起初对那些繁复的针法名称、色彩理论感到陌生,但他有着军人特有的严谨与耐心,不懂就问。苏清辞便成了他最好的老师,两人时常在书房一坐便是半日,一个讲解绣理,一个记录要点,气氛倒比年轻时谈论朝局兵法更为平和专注。
当陇西绣院再次来信请教边塞细节时,萧惊寒便亲自带着苏清辞,去王府尘封的文书库中翻找旧档。又召来早已退休、在王府荣养的墨离等几位老部下,细细询问当年的军旅见闻、边关风物,并让擅长绘图的侍卫将一些细节绘制成图,连同他的亲笔注释,一并密封寄往陇西。
江南绣院编纂地方绣史,需要核对一些前朝宫廷绣样的流传脉络,萧惊寒便动用自己的旧日关系,写信给宫中尚服局的老太监,又通过昔日部将询问江南织造世家的故旧,帮助理清了许多模糊的传承线索。
他甚至开始学习辨识丝线的质地与光泽差异,虽然手法笨拙,但态度极其认真。有一次,苏清辞见他对着几束颜色极其相近的蓝色丝线皱眉凝神,反复比对,那专注的神情,竟与他当年研究边境布防图时颇有几分神似,不由得莞尔。
晚膳后,他们不再总是谈论朝野动向,萧惊寒会听苏清辞讲各地绣院的新鲜事,讲哪个弟子又有了创新突破,讲海外对念辞作品的评价。他虽不擅夸赞,但每每听到精彩处,眼中便会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与认可。偶尔,他也会提起一些军旅旧事,或是朝堂上曾发生过的、如今看来已恍如隔云的轶闻,苏清辞便安静地听着,为他续上热茶。
他们有时也会一同去千绣苑。萧惊寒的出现,起初让苑内的绣娘管事们极为紧张拘束。但很快她们便发现,这位传说中威严冷酷的王爷,如今只是安静地跟在王妃身边,或是在藏书阁查阅资料,或是在展厅欣赏绣品,神色平和,毫无架子。久而久之,大家也就习惯了这对身份特殊的“老夫妇”时常在苑内漫步的身影。
夕阳西下时,两人常常并肩站在千绣苑最高的观景台上,望着京都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看着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。
“以前站在这里,想的是京城防务,宫闱安稳。”萧惊寒忽然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现在看着,倒觉得这寻常灯火,更为踏实。”
苏清辞没有接话,只是轻轻握住了他布满厚茧、如今却已许久未握刀剑的手。
萧惊寒彻底放下了他的江山权柄,却拾起了与她共度的琐碎时光。他将余生的战场,选定在了她所热爱的这片锦绣天地里,以一种沉默而坚实的方式,成为了她事业最可靠的后盾,也成为了她生命最温暖的归处。
靖王归隐,相伴绣院。这或许不是史书上会浓墨重彩记载的功业,却是属于萧惊寒与苏清辞二人,在历尽千帆之后,所能寻得的最好的宁静与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