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更多的“轮廓”从地板的裂缝、从墙壁的阴影中“渗出”。
有在早期探索任务中,因他过于激进的决策而误入未标记重力井、舰毁人亡的科学官;
有在内部安全事件中,被他怀疑为内奸、未经充分调查就隔离审查、最终因绝望而自尽的轮机长;
甚至……有他记忆中并未直接导致其死亡,却因他的冷漠、疏忽或严苛而受到伤害的同僚、下属……
这些他以为自己早已妥善“处理”、深埋心底的愧疚、遗憾、悔恨,此刻被归墟精准地挖掘出来,赋予形体,化作无声的指控者,将他团团围住。
他们不说话,只是用那没有五官的“面孔”,“注视”着他。
李胤感到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脊椎蔓延开来,伴随着剧烈的、自我否定的恶心。他想后退,想逃避,但身体如同灌铅。耳畔,“陈星”的声音还在持续,混杂着其他隐约的、充满怨恨的低语。
归墟不再攻击他的记忆,而是攻击他记忆承载的……意义。它要让李胤相信,他所有的抉择都是错误,所有的牺牲都是徒劳,他作为舰长、作为守护者、甚至作为一个人的存在本身,就是建立在累累错误和虚伪之上的不堪造物。
“承认吧……你根本保护不了任何人……”
“你只是在用别人的生命,铺就你‘正确’的道路……”
“看看周围……你带着他们冲进这里……现在他们都要死了……因为你……”
“你才是……最大的灾难……”
心魔的低语,如同附骨之蛆,疯狂啃噬着他最后的意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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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倩所面对的,是另一种形式的心魔。
她没有“听到”声音,也没有“看到”清晰的幻影。
她“看到”的,是数据。
无数复杂、混乱、自相矛盾、充满亵渎意味的……法则数据流,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,冲垮了她意识中仅存的、用于思考的堤坝。
这些数据流不是外来的,它们似乎就源自她自己的记忆和知识储备,但却被某种力量彻底扭曲、污染了。
她记忆中那些关于瑶姬法则网络的、优美而和谐的数学模型,此刻在她“眼前”自行拆解、重组,变成了描述宇宙冰冷解体、万物归寂的绝望公式。每一个数学符号都散发着腐朽的气息,每一条推导路径的尽头,都指向纯粹的“无”。
她毕生研究的、试图理解并利用的宇宙底层规律,此刻反过来向她证明:一切秩序终将崩溃,一切存在终归虚无,她的所有研究、所有努力,不过是在为一具注定腐烂的尸体,涂抹短暂而可笑的口红。
更可怕的是,她“感觉”到自己过去那些引以为傲的研究结论、那些被她视为坚实基石的公理和假设,正在从内部崩塌。她开始“怀疑”——不是理性的怀疑,而是被强行灌注的、根植于认知层面的“确信”——自己过去的一切认知都是错误的,是被更高维存在愚弄的幻象。宇宙的本质根本不是她所以为的“可理解”,而是彻底的、疯狂的、无法被任何逻辑框定的混沌。
“你……真的理解过什么吗?”一个冰冷、毫无感情、仿佛是她自己内心声音被放大扭曲后的存在,在她思维深处响起,“那些所谓的‘法则涟漪’,真的是瑶姬网络的低语?还是……只是你濒临疯狂的大脑,在虚无中产生的幻听?”
“你毕生追求的‘真相’,或许从一开始,就是归墟为你这样的‘观察者’,精心准备的……诱饵。让你以为自己在接近真理,实际上,你只是在一步步,走向它为你设计好的、认知崩溃的深渊。”
“看看你现在的样子,林博士。你连自己的记忆和思维都无法信任了。你还能……信任什么?”
理性,是林倩存在的基础,是她对抗世界的武器,也是她自我认同的核心。现在,归墟正在系统地、精准地摧毁这个基础。它不是要让她变得“疯狂”,而是要让她变得“绝对怀疑”——怀疑知识,怀疑逻辑,怀疑自己的一切判断,最终,怀疑“思考”和“理解”这个行为本身的意义。
当一个人连自己思考的产物都无法相信时,她的存在,也就失去了最根本的锚点。